出征之日,文武百官为他饯酒送行,带着后生可畏的笑意,除了商胥,几乎是半丈之内散发着冷意,胜似冰雪寒天。
「爹。」
商胥冷着脸。
他跪倒在雪地上,磕头行大礼,「儿子不孝,当以家国为先。」
商胥恨不得踹他几脚,却只是板着脸说了声,「别死了。」
「儿子明白。」
傅城圭几人欣慰的看他。
骆九安笑骂道:「你个死小子,这是要抛下我们自寻富贵去了!据说龙井关千里冰封,能冻死人,你可小心着点,别冻成冰雕让小兵抬你回来。」
傅城圭严肃道:「切记,不可轻敌。」
琅桓撇嘴道:「唉,像我这懒散人,是做不得大将军的。还是做个清閒的锦衣卫,该享福享福吧!你可得争气,打了败仗就不许回来,听见没?」
三人轻鬆的靠别,心里却是无比的沉重。
费屠身经百战却也连丧四城,如今畏缩不前。商赜不过是首次出兵,顶的是没人敢揽的差事,打败了扬名天下,打输了……生死牵忧。
他分明可以策马扬鞭,当他的指挥同知;风流摇扇,做他的遗玉公子。京都繁华,风雅遍地,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而不是身穿铠甲,奔赴未知的险恶。
毕竟家国,不该背负在他一人肩上。
「思越,保重。」
「等我凯旋,请你们上鎏金阁喝酒。」
「喝他个不醉不归!」
「保重。」
没有缠绵悱恻,简单的几句告别后,他翻身上马。身着一袭金色铠甲,在雪地的反射下金芒四溢,如集聚了乌阳最初的璀璨。雁翎刀柄的红色穗带,是商昭亲自做的,被他贴身佩戴。
城墙百丈高。
一道明黄傲立,一道浅杏纤长。
她们为他送别。
商赜心有灵犀的转头望去,隔着碧霄的飞雪,终于甩鞭,在千军万马里傲然离去,带着所有人的祝福和不舍。
昨夜,漫天星辰。
「大漠孤烟,落日长河,思越,如果女子可以上战场,我真想陪着你同去。」
「好个不羁的帝姬,我商赜真是有福气。」
「不觉得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我这么的不守妇道?」
「我喜欢你这样。」
「果然是遗玉公子,就是风流。说,思越是不是对曾经的红颜也这么说,不说出来,本公主可不依。」
「那似乎多了,帝姬可得微臣好好想想。」
「商赜,你……」说着,嘴被温软的双唇堵住,所有故作的埋怨皆柔化成了轻烟。腰肢上的手揽紧,帝姬不由的伸手探上他的脊背,温柔的迎合着。
许久,他撤开了身子。
「商赜,你……」
「楚禾,遗玉公子风流……但日后,我只做你温宪帝姬的商思越,也不念其他。」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
「难不成要亲身实践吗?」
「嗯?」她的大胆,真是时时出人意表。
「思越,你是脸红了吗?」
「没有。」
「好了,你别害羞。」他分明在故作平静,帝姬赶紧转移话题,「明天,我为你送别,不许回头看我。」
「好。」
「不许受伤。」
「好。」
「待你平定乱局,回来娶我。」
「好。」
他离开那日,是新年初三。夜里,燃了一夜的灯火,绽了一夕的烟花。帝姬站在赤叶楼的最高层,望着天际的北方,默默的为他祈祷。
很快,喜讯传来。
商赜抵达龙井关,初战就胜。两城失而復得,帝大喜,随即宴请诸臣,美酒庆贺,仿佛胜利指日可待。
同时,商韶传出怀孕的消息。
皇帝喜不自胜,下令册封商韶为贵妃,愈发厚待商家。宴会当夜,万姜衣没有出现,第二日,琅宸宫遍地碎屑,一片狼藉。
后山,冷亭。
先皇后听着陌生的乐舞,眼前划过曾经的管弦丝竹,但手边唯有残羹冷炙。她无声的流泪,抬手去端酒杯,想赶上宫禁喜庆的燕尾,似乎不愿被岁月抛弃。
身后,有人先一步将杯子放入她手里,竟然是温烫的。
「临玖,别浪费木炭了,冷的就行。」
「皇后,是我。」
下一刻,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先皇后流下两行清泪。
「颜孝若,你竟然还有脸来看哀家!」
「世事变迁,皇后还记恨我?」
「恨又如何,你的心是黑的,恨你怕脏了我。」曾经有多信任他,如今就有多巴不得他下阿鼻地狱。
「皇后这里,平日可有人来?」
「鬼影难见啊!」
「既然没人来,皇后又何必待在这?」
「你是要斩草除根吗?也是,你跟在哀家身边数年,你的手段我本该最清楚了,放我生路,不是你的风格。」
「皇后看来还是不了解我。」他不愿再多言,衝着幽闭的院门道:「曹路,进来。」
皇后身子一颤。
「见过督主。」曹路禀报导:「车架已经备好,玄武门外也换成了东厂之人,皇后娘娘可以启程了。」
「路上小心。」
「请督主放心。」曹路道:「皇后,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