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珑珠。派完各家的年礼后,已经好几年不曾在家过年的她,这会儿早被她母亲郑阿婶给拉回了家。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阿愁不用竖耳朵,都能听到郑阿婶那比往日里高了不止一个八度的笑声。
李穆过来时,莫娘子正在房里梳头换衣裳。等她换好衣裳出来,李穆已经走了。因此,莫娘子和韩家那两位同样忙着梳妆的姑娘一样,竟都没能见到李穆。见众人都激动议论着,莫娘子便问着那趴在栏杆上,探头看着楼下热闹的阿愁道:「那位小郎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啊。」阿愁没有抬头。她怕她这会儿抬起头来,会叫莫娘子发现她眼底正闪烁着一层泪光。
李穆推开头上风帽的那一刻,叫阿愁再次意识到,秦川于她心底所占的分量。那一刻,她忽然就后悔了起来。前世时,她应该可以再勇敢一些的,哪怕她因为把真正的自己袒露于秦川的面前,叫他嫌弃了她,至少于她来说,这是个答案,她可以从此了结那段感情,放下一切重新再来。偏她懦弱地选择了逃避,以至于便是隔了一世,没解开的心结,依旧还是一个无解的疙瘩。
前世时,秋阳便多少有点强迫症,哪怕是一本叫她看得直打瞌睡的书,她也要忍不住看到最后一个字,何况这是有关她自己的故事。
那一刻,阿愁无比渴望着能够再次遇到秦川,能够给他俩之间的事,一个最终的结局。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仿佛一个开放式的结尾,叫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牵挂……
李穆说,他觉得她很眼熟。其实她也早觉得他极像秦川了,甚至比那长着一张秦川脸的周昌还要像。可,就算李穆是秦川的转世,那终究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再不是她的秦川,不能给她的故事一个明确的结局。何况,他还未必就是……
前世错过的,终究是错过了。阿愁心里明白得很,换了一世,哪怕她能有幸遇到秦川的转世,那也终究不是前世了。秦川于她,终究只能是前世的遗憾。
*·*·*
因除夕的守夜,各家娘子们于大年初一时都不需要另梳头,倒叫莫娘子终于得了难得的一天休息。
和小楼里其他拖家带口的住户不同,已经跟娘家决裂了的莫娘子家里人口简单,以至于过年也极简单,不过是一早向着楼上下的邻居们团拜过后,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莫娘子是清冷惯了的性情,并不爱于坊间各家串门,不过她倒并不想也同样拘着阿愁,当四丫等人来叫着阿愁去给九如巷的邻居们去拜年时,她便点了头。
虽然骨子里是个大人,却多少有些童心未泯的阿愁,便跟着这些孩子们,出门给各家拜年去了。
等各人收了一口袋的铜板回来周家小楼后,就跟后世过年时比着压岁钱的孩子们一样,一个个都挤到二木头家的西间里,各自数着各自得的压岁钱。
二木头得意洋洋道:「今年还是我拔了个头筹。」
大木头孙楠撇了撇嘴,道:「阿爷又偏心你,只给了我五枚铜板,倒给了你十枚。」
二木头笑道:「你是女孩嘛。三木头不也得了十枚?」
「什么什么?」四丫一歪头,好奇问道:「三木头是谁?」
孙林二指着那在榻上乱爬着的小宝笑道:「小宝呀!如今他可有大名了,昨儿阿爷刚给写上族谱的,叫孙森三。可不就是三木头了。」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招弟问。
阿愁笑道:「是因为『森』字三个『木』吧。二木头的名字,『孙林二』,那『林』字两个『木』,所以叫『林二』;小宝自然就是『森三』了。」却是又笑道:「你们家若是再添个弟弟,又该怎么起名呢?四个『木』是个什么字?」
阿愁的话,不由就叫四丫瞪大了眼,问着她道:「你竟识字?!」
「是啊。」阿愁笑道。
「怎么可能?!」那二木头忽地从榻上翻身坐起来,凑近阿愁的脸,看着她道:「你不是慈幼院里出来的吗?你怎么可能会识字呢?谁教你的?」
「我……」阿愁一呆。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于这个文盲一大把的年代里,识字的人原就极少,识字的女孩就更少了。便是王夫子自己就是个教书先生,他也不过于閒了时,出于情趣才教着四个女儿识得几个常用的字而已。因此,她能识字,该算得是件极不合理的事了……
就在她发着呆时,门口忽然有人笑道:「她说她识字,你们就真信了?不定她就只识得那几个字,这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众人一扭头,只见那韩大姑娘韩枝儿站在门口处。在她身后,带着两个女儿来孙家拜年的韩大娘,正跟大李婶和小李婶唠着家常。
二木头一听就不乐意了,叉着腰道:「大过年的,会不会说话啊?!」
那小李婶于门外听到,立时不分情由地喝着二木头道:「怎么说话呢?!」
大李婶听了,赶紧一拉小李婶的胳膊,道:「新年头一天呢。」
韩枝儿的怪话,阿愁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可她有点心疼替她说话却挨了他娘一嗓子的二木头。见这孩子表面看着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其实眼眶都有点红了,她便掂着掌心里新得的压岁钱,笑道:「我们买鞭炮放去吧。」
这个提议,立时得到其他孩子们的一致称「好」。于是,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呼啸着,无视那韩家两姐妹的眼,就这么衝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