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愁眨了一下眼,没有接话。她大概算得是这些学徒当中入门时间最短的一个了。至于该怎么根据首饰来搭配髮式,莫娘子可还没有教过她呢。她只于莫娘子带着她出门给人梳头的头一天里,曾看到她师傅给流金巷的方大娘设计过一款搭配她那珊瑚簪子的髮式而已……
她这里带着忐忑看着那一点一点向着那木匣子缩短的队伍时,那上首的洪姑姑和白姑姑,则隔着八仙桌在悄声说着话。
「可真是,」洪姑姑悄声道:「阿梁早干嘛去了?偏到这会儿才说。」又道,「依着我早年间的脾气,非得当场给那老货一点教训,看她还敢这般糊弄着我们!」
正品着手里香茗的白姑姑看她一眼,悄声嘲着她道:「好不容易这几年稳重了一些,你还想再活回去怎的?何况,阿梁的话也未可全信,她跟老岳不对付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倒是更信她!」洪姑姑冷笑道:「夫人之所以点头让她们添人,原就单为了平衡她和老岳之间那点矛盾的。就是说,那五个名额,等于是单给她那一帮人的,偏如今里头夹进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她能服气才有鬼!何况阿梁的话你也听到了,那竟还是个慈幼院里出来的!我跟你打赌,里头肯定有什么猫腻!也不知道那一家人给老岳塞了多少好处,才叫她敢这般不把夫人放在眼里!」
她扭头看看那站在木匣子旁监视着女孩子们摸簪子的岳娘子,冷笑着又道:「也难怪去年的锦旗会落到别人手上,我看她的心思尽都放到歪处去了,会里头不乱才怪!」
白姑姑则一脸淡然地道:「退一万步说,便是老岳真箇儿夹私了,又如何?最后挑中谁,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洪姑姑眨了眨眼,笑道:「这倒是。」
顿了一顿,她忽然笑道:「你说,我们小郎是不是也到了『君子好逑』的年纪了?才刚他突然替王家那丫头说话,我还当他也知道怜香惜玉了呢,后来想想,那丫头比起团拜那天,特特被小郎找去说话的那个小姑娘可差远了。」说着,却是忍不住就往白姑姑身边更凑近一点,压着声音道:「你说,今儿小郎非闹着要跟我们来,是不是知道今儿那姑娘也在?」
「胡说什么呢!」白姑姑睨她一眼,笑道:「今儿明明是那二十六郎临时起的意,到你这里,怎么倒成了我们小郎的主意了?」
虽然因着廿七郎的皇室血脉,叫宜嘉夫人不能明着过继了他,夫人身边的人却是没一个不清楚,这位小郎将来就是她们的家主,所以两位姑姑也把李穆当成自家孩子一般看待着。
那洪姑姑则又感慨道:「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新年一过,我觉得我们小郎好像一下子就长成个大人了呢。原本看着多少还带着一团孩子气,如今竟叫我再不敢拿他当个孩子般逗弄着玩了。」
「原也该是个小大人了,」白姑姑也不禁感慨道:「过了年,我们小郎就十一岁了。搁在那些不讲究的人家,都该往屋里放人了呢。」
因着话题说到这里,却是叫洪姑姑心头一动,忽然又道:「你说,那老货会不会也是因为那天的事,才后添上这么个丫头的?虽说夫人一向不赞同以出身论英雄,可若不是那丫头身上有什么可图谋之处,那老货只怕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夹私。」不等白姑姑答话,她又冷笑道:「是叫阿愁是吧?我倒要看看,那丫头长得怎样个国色天香!」
——若是阿愁知道,她还没开始参赛,就已经叫人往她的成绩单上打了个负分,对自己为什么会被「夹私」带进来的缘故一无所知的她,不知道要怎样吐血了。
至于那个算尽心思瞒着人把她给「夹私」送进来的,若知道因为他信息不全而导致两位姑姑生出这样的误会,却是不知又该是一副什么表情了……
*·*·*
两位姑姑于后厅上悄声议论着「她们家」那渐长成人的小郎君时,前厅,那门窗紧闭的东厢里,二十六郎李程正跟只坐不住的猴儿一般上窜下跳着。李穆则盘腿坐在窗下的罗汉榻上,正自己跟自己打着棋谱玩。
「真想去看看呢。」李程在罗汉榻上打着滚,一边反覆唠叨着,一边拿眼看向李穆,显然是想忽悠着他出头的模样。
李穆的眼凝在棋局上,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你去啊。」
李程看看他,撇着嘴一垂肩,道:「不敢。我听说,洪姑姑发起火来,那脾气可连天家都害怕的,我可不敢招惹她。」说着,忽地往那棋盘上一扑,探头看着李穆道:「我们又不能进去看她们比试,那我们来干嘛?单给阿愁打气?偏她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你想让她知道?」李穆道。
李程忙一阵摇头,道:「你不是说,不能让她知道吗?且还最好连一点痕迹都别露。不然会伤了那丫头的……什么来着?」
「自尊。」
「对。自尊。」李程愣了愣,再次探头看向那连眉毛都不曾动过一根的李穆,道:「我发现,最近你嘴里总有些新词儿嘛。哪儿学的?」
「书上。」李穆道。
李程张了张嘴,想说「也给我看看那书」,可一想到他那看到字就犯困的老毛病,立时便歇了这念头,又转开话题道:「那丫头也真是,被人以那种理由拉下来,真够伤……伤自尊的。偏她竟放着我俩这两条大粗腿都不知道要抱。要不是珑珠打听到这事儿,她就得吃了这闷亏了……对了,跟珑珠说话的那个老娘,姓什么来着?笑得可真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