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眼横着一旁站着的一个妇人道:「我们都是这一行当里的人,手艺是好是坏也瞒不了人,大家当场验看,也不至于留了口舌叫人日后说三道四。」
且不说上面的明争暗斗,只阿愁听着这题目,心头不由就是一抽。满打满算,她师从莫娘子才不过一月余的时间。加上她到底不真是这个时代里的人,对于这个时代里人们习以为常的一些简化用词,她听起来颇有些吃力。便如这「双环髻」。
莫娘子曾教过她,所以她知道,「双环髻」其实又分着「双环飞仙髻」、「双环垂挂髻」、以及「双环仙桃髻」等等变种。可偏岳娘子只简单说了「双环髻」这三个字,却是叫她一时也拿不准,她指的到底是哪种髮式。
她抬头看向莫娘子时,莫娘子却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曾教过阿愁这种髮式,正悄悄松着一口气。见阿愁抬头看向她,莫娘子只当她是在求鼓励,便衝着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就听得上首岳娘子道:「这就开始吧。」
于是,那五位行副纷纷过去招呼着各家的弟子们,将她们带出了大厅。
阿愁无奈,只得从莫娘子的手里接过她递来的妆盒,跟着林巧儿等人一起,被几位娘子们带往后厅去各自梳妆了。
到了后厅,这些年纪从十三四岁到七八-九岁不等的孩子们,全都依着几位娘子的指示各自坐了,然后一言不发地梳妆起来。
和别人一上手就开始梳头不同,阿愁心里正没底着,便借着那三遍通发的功夫,一边不紧不慢地通着头,一边悄悄观察着别人的举动。
虽然不知道行首岳娘子所说的「双环髻」到底是指哪种髮式,阿愁却是知道,那「双环飞仙髻」是先将头髮于头顶结成一束,再向左右分结成双环,最后内衬以托柱的一种髮式。而「双环垂挂髻」则要将头髮中分,左右如丫鬐般各结鬟环于耳侧,却是不用托柱,令髮辫自然垂挂于耳旁的一种髮式——便是上次阿愁被两位王府小郎拖去逛庙会时所梳的髮式。至于「双环仙桃髻」,其实可算得是「双环飞仙髻」的一个变种,是将托柱所撑住的结髮双环整成仙桃状的一种髮式。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变种。可总的来说,「双环髻」不过两种分类,一种是结髮于顶再分双环,一种是左右中分再结双环。
阿愁这般偷眼看着别人的动静时,忽然就发现,其实不知道行首所指的「双环髻」到底是哪种的人,竟大有人在。不仅不少人像她一样,偷眼看着旁人的动静,还有不少人,或者盲目地结起一束于头顶,或者犹犹豫豫地中分着两股髮辫。
这般看着时,阿愁脑中忽地一亮——如今她只是个学徒,不懂的问人很自然,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倒是不懂装懂,那后果比较严重。
于是她一边举起一隻手,一边站起身来。
那背着双手于众人身后来回走动着的梳头娘子们见了,不由就相互交换了个眼色。
而这眼风叫阿愁捕捉到,原本有些不安的心,立时就安了——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也是试练的一部分。
所以当一个娘子装着个满脸不耐烦的模样问着她「有何事」时,她带着不失礼数的从容道:「双环髻分着双环飞仙髻、双环垂挂髻等等好几种样式,不知道行首大娘指的哪一个。」
那娘子看着她眉头一挑,唇边忽地露出一个笑来,回头看着那些因阿愁的问话而纷纷停了手的孩子们道:「我只当再没人会问这个问题呢。」又冷哼道:「主家的要求都不曾听明白,就这般贸然行事,便是你的头梳得再好,也算不得是个好的梳头娘子。」却是讚赏地拍了拍阿愁的肩,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
阿愁弯眼一笑,道:「我师傅是仁丰里的莫娘子。」
那娘子一怔,用心看了阿愁一眼,笑道:「原来是她。」然后一转身,对众人宣布道:「今儿要你们梳的是双环垂挂髻,可别再弄错了。」
阿愁听了,不由鬆了口气。这个髮式她自己梳过,且还挺有把握的。倒是那如敦煌壁画上那些飞天仙女们所梳的「飞仙髻」,她只梳过一回,颇有些手生。
比起别人来,换了芯子的阿愁那手脚自然要比真正的孩子更利落一些。不一会儿,她便梳好了头。于镜子里看看经过她微调,极衬合她脸型的双环垂挂髻,阿愁自己还是挺满意的。想着刚才的表现,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前世时,许是被她奶奶打击怕了,她心里每有什么疑惑时,宁愿揣在心里暗自琢磨,也不肯主动向人求教。今儿这一开口,却是忽然就叫她发现,其实向人张口,未必就是向人示弱。
阿愁梳好头时,也有几个女孩先后梳好了头。于是那几个行副娘子们便拿出几隻鸡毛毽子分给她们,命她们于厅前的空地上一人各踢一百个毽子。可阿愁不会踢毽子,折腾了半天,也没能连着踢到三个以上,倒惹得同样也梳好头出来的那些孩子们看了一阵笑话。
等所有的孩子都一一踢完毽子后,阿愁才发现行首为什么会出这道题。这会儿,经过一番激烈运动后,许多人才刚盘好的头都开始有些散乱了。好些的,如王大娘的女儿王小妹那样,不过是髮式鬆散,掉了些髮丝儿下来;那些更惨一些的,甚至已经披头散髮了。
阿愁有心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头髮,又怕因此坏了髮式,便和林巧儿二人相互检查了一下,见各自的头髮虽然都微有鬆动,却未变其形,二人这才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