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姑缩手道:「慢着!若那人不肯相救,那也算了。若能救活她性命,我却有一事相求。」郭靖道:「活命之恩,自当有报,请前辈吩咐便了。」瑛姑冷冷地道:「假若你师妹不死,她须在一月之内,重回此处,和我相聚一年。」郭靖奇道:「那干什么啊?」瑛姑厉声道:「干什么跟你有什么相干?我只问她肯不肯?」黄蓉接口道:「你要我授你奇门术数,这有何难?我答允便是。」
瑛姑向郭靖白了一眼,说道:「枉为男子汉,还不及你师妹十分中一分聪明。」将三个布囊递过。郭靖接了,见一个白色,另两个一红一黄,当即放入怀中,道:「我如有师妹的一成聪明,就好得很了。」又再叩谢。瑛姑闪开身子,不受他大礼,说道:「你不必谢我,我也不受你谢。你二人跟我无亲无故,我干吗要救她?就算沾亲有故,也犯不着费这么大精神!咱们话说在先,我救她性命是为了我自己。哼,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番话在郭靖听来,极不入耳,但他素来诚朴,拙于言辞,不善与人辩驳,此时为了黄蓉,更加不敢多说,只恭恭敬敬地听着。瑛姑白眼一翻,道:「你们累了一夜,也必饿了,且吃些粥吧。」
当下黄蓉躺在榻上,半醒半睡地养神,郭靖守在旁边,心中思潮起伏。过不多时,瑛姑从后进用木盘托出两大碗热腾腾的香粳米粥,还有一大碟山鸡片、一碟腊鱼。郭靖早就饿了,先前挂念着黄蓉伤势,并未觉得,此时略为宽怀,见到鸡鱼白粥,先吞了一口唾涎,向瑛姑谢后,轻拍黄蓉手背,道:「蓉儿,起来吃粥。」
黄蓉眼睁一线,微微摇头道:「我胸口疼得紧,不要吃。」瑛姑冷笑道:「有药给你止痛,却又疑神疑鬼。」黄蓉不去理她,只道:「靖哥哥,你再拿一粒九花玉露丸给我服。」那些丸药是陆乘风当日在归云庄上所赠,黄蓉一直放在怀内,洪七公与郭靖为欧阳锋所伤后,都曾服过几颗,虽无疗伤起死之功,却大有止疼宁神之效。郭靖应了,旋开瓷瓶盖子,取了一粒出来。
当黄蓉提到「九花玉露丸」之时,瑛姑突然身子微微一震,后来见到那朱红色的药丸,厉声道:「这便是九花玉露丸么?给我瞧瞧!」郭靖听她语气怪异,不禁抬头望了她一眼,却见她眼中微露凶光,心中更奇,将一瓶药丸尽数递过给她。瑛姑接过,但觉芳香扑鼻,闻到气息已遍体清凉,双目凝视郭靖道:「这是桃花岛的丹药啊,你们从何处得来?快说,快说!」说到后来,声音已极惨厉。
黄蓉心中一动:「这女子研习奇门五行,难道跟我爹爹哪一个弟子有甚干係?」只听郭靖道:「她就是桃花岛主的女儿。」瑛姑一跃而起,喝道:「黄老邪的女儿?适才瞧她伤势,她衣服内衬的,便是桃花岛的软猬甲吧?」双眼闪闪生光,两臂一伸一缩,作势就要扑上。郭靖点了点头,全身护在黄蓉身前。黄蓉道:「靖哥哥,将那三隻布囊还她!她既是我爹爹仇人,咱们也不用领她情。」郭靖将布囊取出,却迟迟疑疑地不肯递过。黄蓉道:「靖哥哥,放下!也未必当真就死了。死又怎样?」郭靖从来不违黄蓉之意,只得将布囊放在桌上,泪水已在眼中滚来滚去,终于忍耐不住,在腮边直泻而下。
瑛姑望着窗外,喃喃叫道:「天啊,天啊!」拿了布囊瓷瓶,走入邻室,背转身子,不知做些什么。黄蓉道:「咱们走吧,我见了这女子厌烦得紧。」郭靖未答,瑛姑已回进室来,说道:「我研习术数,为的是要进入桃花岛。黄老邪的女儿已然如此,我再研习一百年也是无用。命该如此,夫復何言?你们走吧,把布囊拿去。」说着将一瓶九花玉露丸和三隻布囊都塞到郭靖手中,对黄蓉道:「这九花玉露丸于你伤势有害,千万不可再服。伤愈之后一年之约不可忘记。你爹爹毁了我一生,这里的饮食宁可餵狗,也不给你们吃。」说着将白粥鸡鱼都从窗口泼了出去。
黄蓉气极,正欲反唇相讥,一转念间,扶着郭靖站起身来,用竹棒在地下细沙上写了三道算题:第一道是包括日、月、水、火、木、金、土、罗睺、计都的「七曜九执天竺笔算」;第二道是「立方招兵支银给米题」(按:即西洋数学中的级数论);第三道是道「鬼谷算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按:这属于高等数学中的数论,我国宋代学者对这类题目钻研已颇精深。)
她写下三道题目,扶着郭靖手臂,缓缓走了出去。郭靖步出大门,回过头来,只见瑛姑手执算筹,凝目望地,呆呆出神。
两人走入林中,郭靖将黄蓉背起,仍由她指点路径,一步步地向外走去。郭靖只怕数错脚步,不敢说话,直到出了林子,才问:「蓉儿,你在沙上画了些什么?」黄蓉笑道:「我出三道题目给她。哼,半年之内,她必计算不出,叫她的花白头髮全都白了。谁叫她这等无礼?」郭靖道:「她跟你爹爹结下什么仇啊?」黄蓉道:「我没听爹爹说过。」过了半晌,道:「她年轻时候必是个美人儿,靖哥哥你说是么?」她心里隐隐猜疑:「莫非爹爹昔日与她有甚情爱纠缠?哼,多半是她想嫁我爹爹,我爹爹却不要。嗯,定是如此,人家不要,硬嫁成吗?发脾气有用吗?」
郭靖道:「管她美不美呢。她想着你的题目,就算忽然反悔,也不会再追出来把布囊要回去啦。」黄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