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朱利安笑了一下。这个微笑在史蒂芬看来意味深长,包含了很多东西。「……如果那就算经历的话……是很丰富。」
「你受过很多苦吗?」史蒂芬突然问。
朱利安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史蒂芬的直率让他非常意外。
「史蒂芬!不要这么没礼貌!」布留蒙特罗斯特太太训斥儿子。
「哦,天吶,我根本什么都没说嘛。」
他把双手举过头顶,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但大家的谈话并没有因此停顿,只是转了方向,布留蒙特罗斯特先生执意要朱利安讲讲威士忌,他便从苏格兰的土质讲起,直讲到酒窖温度对品质的影响。史蒂芬再也没和朱利安说上话,他开始和母亲讨论起晚餐的内容来,但时不时的,他的眼睛会突然转过去,从长长的睫毛下凝视着朱利安,然后再迅速离开。
朱利安从布留蒙特罗斯特夫妇的家中告别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冬季太阳落得早,这时天已经很暗了。他穿过横在河流上的石桥,向山顶的旅店走去。上坡的道路很滑,虽说距离上次大雪已经过了几天,但气温一直很低,被扫开的雪堆在道路两边的墙壁底下,而道路中间部分结了冰,非常滑。他不得不沿着街道两旁居民家外墙边缘的地方向上走。那里一般都被各家住户清理干净了,有的还撒上了灰渣。街道上没几个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们回家都很早,即使有人和他擦身而过,昏暗的光线也很难使他看清对方的面孔。
他走得不快,并没有急着回旅店。朱利安喜欢走在完全陌生地方时孤独而沉静的感觉,他不会被路过的朋友认出,也不会被熟悉的店员拦住;四周的房屋和脚下的道路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他过去的经历似乎被剥离,只留下无法预知的未来在远处模糊晃动。在一个全新的地方,他完全可以做些全新的事,比如他一直都嚮往却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滑雪速降,吃新鲜的生肉,思考艰深的哲学问题,学习巴斯克语等等。
在转过几个弯后,朱利安终于看到了远处旅店建筑发出的明亮的光芒。他只需要再努努力就能回到他舒适的房间里,躺在床上休息他因为爬坡而劳累的腿了。天空已经非常暗,朱利安左手扶着墙壁,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走着。他把手放到另一家住户的围墙墙壁上,这时却听到了很低的说话声。起初他以为是有人走下山坡,就没怎么在意;但后来他发现声音是从围墙里面发出的,而且谈论的内容似乎正是他自己。
「这就是旅店新来的英国客人?」
「是的,我听说就是,的确是英国人。」
「可他一点儿也不像英国人。」
「胡说,你根本就没见过英国人怎么就知道他不像。」
「我看过电视。」
「你以为你看到的是英国电视台,可我知道那其实是义大利电视台,你看错了。」
「哈,那也比你指着那个英国的男演员却叫人家小姐强。」
「那不是我的错。」
「更不是我的错。」
「哦!天哪!他好像听到了我们说话。」
「那又怎么样?这是我们的家。我们在门后面看看难道违法吗。」
「他过来了。」
「那个英国人?」
「当然!」
「怎么办?」
「就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哦。好的。」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第7章 第七章
朱利安听着黑漆漆的大门里面传来的声音,好像是上了年纪的妇女在吵架。但奇怪就奇怪在,她们似乎是在为了他而吵架。他自己的魅力无论无何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事实,如果对方的确在监视他,就应该向她们说明这既没必要也很愚蠢。而如果对方仅仅是出于好奇,他也还可以提醒她们这样子议论人是很不礼貌的。
他走到门前,认真观察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准备举手敲门。正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呼唤声,声音大而粗犷:「嘿!年轻人!」
这让他倍感以外,甚至愣了一下,怀疑那所谓的『年轻人』是否指的就是自己。朱利安回过头,看到街对面的房屋大门洞开,一道光束从里面射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因为背光,看不清相貌细节,但应该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他在向朱利安招手。
「年轻人!你好啊!」
「你好。」朱利安回答。心里却想大黑天的,在寒冷的街道上互道问候,怎么看都很奇怪。
「天气很冷啊!」陌生男人说。
「是很冷。」
「你要不要到我这里喝杯酒再走!」
「哦,谢谢,但是我要回旅店去了。」
「没关係。你过来!过来!我这里有很多酒呢,足够你喝的。」他看着朱利安似乎不想过去,就又劝他,「年轻人,别那么严肃,绷着脸很累人的。如果你没有烦心事,一杯酒会让你更高兴;假如你心里痛苦,那就更要喝一杯啦。人们常说,如果没有威士忌来把世道不平的地方泡泡软,他们会自杀的。过来吧!喝一杯,我请客。」
朱利安乐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男人在阻止自己进入那个传出声音的院子,这一点显而易见。不过,听这个人说话的口气,不像是个坏人,反而给他留下很爽朗的印象。而且在此时,即便那院子里有什么人,大概也已经回到屋里了。于是朱利安答应他说:「行啊!既然是你请客,我当然不会拒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