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他什么都没有做过。跟他没关係。我想他只是在迷惑你。」
「既然如此,为什么当时你不告诉我。」
「因为……咳,因为……」史蒂芬的视线开始瞄向窗外的天空,「因为……咳该死的!我才不相信你没干过,朱利安!就好像你没年轻过一样!咳!我真讨厌你这种关怀过度,简直就像是展开翅膀的老母鸡!见鬼!或许我该求求你,『别管我的事,我已经长大了,哦,你难道没有看到』?我还以为这辈子碰到我老妈那样的人已经是极限了!」
这些话像水里的气泡一样噗噜噜从他嘴里冒出来,然后史蒂芬瞪着朱利安,说:「那个时候,我在s//y。对这个答案你很满意吗?」
朱利安使劲咬着嘴唇。
不要笑出来!
不要笑出来!
但他可以从史蒂芬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怒气在持续上升,就像锅炉里面越来越多的沸腾的蒸汽,而在这个锅炉爆炸之前,他最好儘快找到那个安全阀门。他捧起那生气的脸,亲吻那紧皱的眉头和噘起的嘴唇,感觉那硬梆梆的线条在自己的嘴唇下面逐渐柔和软化,直到最后他们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
朱利安和史蒂芬把他们的调查抛到脑后,尽情地在加布罗沃游玩,并且游览了卡赞勒克的色雷斯人墓地。然后从那里乘火车回到卡尔洛沃,逗留一天后,再搭雪松山丘旅店的班车回到镇上。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史蒂芬靠着朱利安的肩膀,眼睛因为瞌睡眯成了缝,不久,在他闭紧的眼睑背后,在他脑海中,出现很多事。他看到古老的镇子,看到浓密的绿树,看到芝加哥街头行色匆匆的年轻女人,看到尼日河畔用梭镖扎鱼的渔民。
他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发生,看到那么多的不如意和彼此分离。
生活从来不是完美的,有太多的约束,从自然界而来,从人心中来,从古老的习俗中来。数不尽的生活被拦腰截断,像菜刀『砰』的一声把火腿斩成两段。
史蒂芬收紧缠绕在朱利安胳膊上的手臂。
他喜爱人类,这种柔软、脆弱、好奇又愚蠢的小生灵。
但他却感到一种距离感,仿佛任何事物他都无法了解,任何人都那么陌生。他依偎着朱利安。他想从这个人身上体验到连续感,这个人三十七年的生命里似乎装着一百年的经历。
继续、继续。
他想保持那种连续,那从顶着水罐疾走在尼罗河岸边的妇女、从捕猎猛犸象的尼安德特人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东西,那从古至今每一个曾经存在的生物都参与其中的洪流。
他睡着了。
第74章 嘿咻小剧场(三)
「应该立刻叫医生过来!」
「不,没这个必要。他只是在做噩梦。」
「可他看起来很痛苦——」
「噩梦总是痛苦的,醒来就好了。没事的。瞧,他要醒来了。」
瓦伦丁、史蒂芬、朱利安,都在盯着他。
「啊!你终于醒了!你刚才的样子真吓人。」
瓦伦丁伸手把他扶起来。
「你做噩梦了?」他问。
「呃……是的。」赫伯特坐起来,看看四周,发现自己仍然在C307房间里,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尘,而那三个人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房间的门大开着,克拉古耶维茨正站在门外向里面张望。赫伯特皱起了眉。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朱利安和史蒂芬对看一眼,说,「霍斯塔托娃医生让我们过来的,她不放心你。我们认为你肯定在这个房间里。」
当然,他们当然会来这儿,既然这两个人都曾经进入过房间。
赫伯特又看着瓦伦丁。
瓦伦丁垂下眼睛。「我……我一直跟着你……」他的脸颊变红了,「从玛尔梅女士家离开时,我发现你神情很……很痛苦,所以我就……就跟过来……」他沉默下来,像小孩子似的咬住嘴唇。
史蒂芬从背后捅了捅瓦伦丁,然后开口对赫伯特说:「瓦伦丁很担心你。」
「史蒂芬!住嘴!」少年的脸颊更红了。
「哦!别那么害羞,我说的是事实——!嘿!瓦伦丁!」
但瓦伦丁已经站起来跑出房间,史蒂芬只觉得朱利安用厌恶地目光看着自己,他咕哝着:「看来我搞砸了。」
赫伯特看着剩下的两个人,冷笑一声。「劳驾请向我解释解释?」
「或许你真的是个非常迟钝的人。」朱利安冷冷地说,「你难道没有发觉瓦伦丁喜欢你吗?」
赫伯特笑了,这是一种软弱无力的嘲笑,然后简单地说了,他的声音遥远陌生,仿佛有一个离他很远的人在代替他说话。
「不。我宁愿没有任何人喜欢我,因为我不可能回报以同样的感情。」他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朱利安对着他的背影说,「我只是提个建议——你总不能就这样每天都喝着痛苦的回忆毒药生活。你为什么要背负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却放弃你希望的权利呢?」看着赫伯特迷惑的目光,朱利安继续说,「我不怎么同情软弱的人,但我同情受苦受难。」
赫伯特微微一笑,转身走出门。
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冷酷而又清楚地知道,神秘阴暗的过去结束了,而同时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但这新的一天仍然需要他为了生活而斗争,与过去没什么不同,他毫无胜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