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被人追问得烦了,你爹还曾编出谎话吓唬我。说那是师尊为了考验弟子心性捏出的假人,专门勾引小姑娘小少年。像我这般春心易动要不得,会被师尊扫入不可栽培的行列。」
书架三格全被放满,杨素抬手去够第四格时,略高了些。拢了拢怀中捲轴,垫脚去够。却被人将书卷抽走,帮忙放上第四格。
杨素转身看向裴戎俊朗的侧脸,眼角盪起一片笑纹。
「你长得真高,比你爹还要高出三分。」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庞,被偏头躲开。杨素微微一笑,顺势放下,握住裴戎的右手。
细软的手指摩挲着对方生着薄茧的指腹。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你已长成一个男子汉了。」
裴戎手指地蜷了蜷,不适应被人这般温柔对待。退开几步,从对方手中抽离。
「清壶殿尊,是你传讯约我在琅嬛阁相面?」
杨素道:「吃了我送你的糕点么?」
裴戎一抿唇,冷酷道:「全倒掉了。」
杨素笑着摇了摇头,揭开博山炉的铜盖,往里面柱一把香,甜香依依满室,有防腐护书的效用。
「可惜了,本想问问你味道如何。不过没吃也好,我许久未曾下厨,难免手艺生疏。」
撩起一缕滑落的鬓髮别于耳后,拿来笤帚,清扫地上的香灰。
「你在登鼓会上闹得动静不小,纵使我深居琅嬛阁内,亦听闻守阁弟子谈得热烈。」
「他们对你既畏惧,又崇慕。」
裴戎挑眉:「我令慈航颜面尽失,有什么可崇慕的?」
将烟灰扫做一堆,杨素驻帚笑道:「崇慕你敢说敢为,年轻一代弟子俱二十郎当少年人,哪个没有些轻狂意气?」
「慈航彼此昔年,增加了不少规矩,师徒阶级过于分明,到底是压抑了些。」
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料想你在苦海沉浮多年,又统领擅长埋伏刺杀的刺部,应非性格衝动之辈。大闹登鼓会,更多胜者可以进入琅嬛阁修行的奖励吧?」
裴戎道:「有这样一个正大光明进入琅嬛阁的机会,我又何需费心潜入,惹人怀疑。」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杨素看着裴戎,目中流露毫不掩饰的讚赏与喜爱,像是为娘的欢欣于子女的成长。
裴戎感到有些别捏,别开眼睛,道:「清壶殿尊,我只能逗留一个时辰,还请进入正题。」
杨素摆手道:「其实并无什么大事,依照我本心,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且离得越远越好。」
「可惜自从他们将你送去苦海,你便已被捲入,无法抽身。」轻轻一嘆,「事到如今,不如说个清楚,也好让你明白该走那一条路。」
说罢,至留影壁前曲指敲了敲。壁上现出一个女子身影,同样面目模糊,但轮廓身形与杨素极为相似。
杨素抬手,白皙掌心显出一枚金色符篆,与壁中之人掌心相对。留影壁微微震动,现出一条缝隙。按住用力,两块石壁向内展开,露出一条幽黑甬道。
杨素取下壁上挂着的一盏宫灯,走入隧道:「随我来。」
裴戎迈步跟上她:「要去哪里?」
杨素道:「被天人师封存的一段往事,如今也该见见光了。」
宫灯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两人的身影在甬道中渐行渐远。
留影壁再度一震,缓缓合拢,在即将关闭前,一截剑锋插入,有人顺着缝隙扳住石壁,将之推开。
甬道一路向上,杨素带裴戎来到一个封闭的殿室。
裴戎依照甬道走向,与对琅嬛阁结构的目测,这座殿室应是被琅嬛阁包裹在楼体之内,乃是一个阁中阁。
这里蛛网绕樑,积满尘土,点有两盏鲸油灯,灯芯许久无人挑过,火光如豆,十分昏暗。
室内别无他物,只摆有一张供桌,数千枚命牌林立。
裴戎一一看去,这些命牌年代久远,许多早已腐坏,布满霉斑。剩下的落满灰尘,字迹模糊不清。但排布井然有序,将四枚命牌拱绕其中。让人一眼瞧出,这四个牌子上的人,在他们中间定然地位不凡。
裴戎握住木牌,用拇指拭去尘埃,审视上面的名姓——柳疏风,山南子,江轻雪。
目光于「江轻雪」三字微微一顿,然后拿起位于众牌中央,位置最尊的那一枚。
这牌子曾经碎裂过,后又被人黏起,几条裂纹横贯牌面。落尘的情况比其他木牌好上不少,似曾常常被人握在手里摩挲抚摸,如玉石一般光滑润泽。
再看字迹,笔致疏朗落拓,整行一笔而下,如神仙纵逸,来去无踪。
背面写道「红尘不染,秋水濯心」,正面则是「慈航道君李红尘」。
裴戎哑然。
别的暂且不论,光是「慈航道君」四字已能说明许多。
能在称谓上冠以宗门之名,足见其对慈航道场的份量之重。拥有这种名号的人物往往便是一派的开山鼻祖。
他想起阿蟾说过,李红尘养过三个孩子,恰可与「柳疏风」、「山南子」、「江轻雪」三个姓名相合。
阿蟾又言第三个孩子从他手中夺走一切,难道说得便是江轻雪忘恩负义,欺师灭祖,从身为师尊兼养父的李红尘手中夺走了慈航道场?
若是这般,那柳疏风、山南子又是何人?逝世,隐退,还是在江湖中改头换面?他们在李红尘与江轻雪的恩怨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