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杨素身边,抱着长剑,平静道:「对于你当年的叛宗之举,没有公布罪状,没有明正典刑,只将你拘禁于琅嬛阁中,足见天人师的胸襟。」
「若是你老老实实完成阵法,将功赎罪,未必不能回到从前。」
「但你执迷不悟,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杨素艰难翻身,毫无仪态地摊在地上,浑身鲜血将青灰地砖染成一个人形,只是嗤嗤地笑着,闭目不答。
万归心静静站了一会儿,挥退殿中弟子。
听着窸窣脚步消失殆尽,他拔出长剑,一剑斩下,鲜血在地砖上渐成一道飞虹。
凝视着足边安安静静的女人,眸色黑沉,耳畔响起陆念慈低语:「玄都大阵已成,清壶殿尊也该退位让贤了,选择合适的时机,处理掉她。」
万里之遥,秣马城。
在慈航与拿督的结盟暴露后,众人心知肚明,秣马城乃是慈航道场安排的一个陷阱。
因而攻占之后,苦海与大雁城不敢放鬆警惕,争分夺秒掌控城中军械、防务、府库与政堂等。一一排查城中百姓与商户,搜罗可疑之人,且严密布防,日夜巡逻。
然而三天过去,这城就好似一座普通的降城一般,未见任何古怪之处。
苦海杀手霸道地占领耶屠的府邸,将里面的丫鬟仆从驱赶一空,彻底清扫一遍,丢去不少旧物,换上崭新的枕头、被褥等,充做御众师与裴大人的下榻之处。
此刻,前院会客堂内,宅院的旧主被人押着跪在地上,凄凉地看着鸠占鹊巢之人端坐高位。
为求活命,耶屠不怕痛似的嘭嘭磕头,很快地上沁出一个血印。
「诸位大人明鑑,陀罗尼那老不死连私通慈航这种大事都瞒着小人,哪里还会让小人知晓他别的部署?」
裴戎眉目平静,但目光像是两把刀子,轻轻挑在人的脸上。
「你再仔细想想,就无可疑之人入城,无可疑之事发生?」
耶屠苦笑:「小人是真心以为拿督能与苦海结盟,准备了不少东西,想要在盟会上精彩亮相,好给诸位大人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
「为了这场盛会,近期有大量商人、乐团、江湖人等涌入秣马城,整座城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小人哪里还有功夫看见什么可疑人、可疑事啊。」
裴戎冷笑一声,明明是一场严肃的盟会,却被此人弄得仿佛过节一般。陀罗尼安排这个糊涂蛋儿守城,怕也有方便慈航暗中布置的心思吧。
裴戎为寻明尊圣火焦虑万分,梵慧魔罗这个事主却是淡定得很,还有心思欣赏这会客堂内挂的一副名画,是顾恺之的《洛神赋图》。
「秣马城,又名铁瓮城。」他慢声道,如赏名画一般,细品这城名,「就阴阳家的学说来讲,人的命运与天时、地名等有玄之又玄的关联。」
「如三国庞统,号凤雏,本是绝代谋士之才,却年纪轻轻,魂葬落凤坡。」
「铁瓮,铁瓮,不正喻为将鱼儿赶进瓮里,好来一出瓮中捉鱼么?」
裴戎横臂桌案,屈指一下一下轻扣,眼神冷得很:「我怎么觉得,御众师大人这尾瓮中之鱼不是很着急。」
梵慧魔罗背身,负手而立。换了玄衣墨氅,峨冠博带,勾勒出他骨肉匀停的身形,光是一道背影,便是峻逸。
「何曾不急,只临事当有静气,没让你看出来罢了。」
堂中的气氛几乎可以凝水,刀戮王很没出息地抱着蜜瓜,蹲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啃一口,瞧一眼,又啃一口,又瞧一眼,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攻城那天前两人还好得如胶似漆,怎么进了城后就乌鸡斗眼似的。
难道男人同男人,也会像女人同男人一样,拿闹彆扭当调情?
虽这么想着,穆洛还是很乐观的,毕竟夫妻都有几日不对付的时候,更何况是他们?
但为了让自己能够好过一点,他决心打破这个僵局。
「御众师,既然秣马城已经攻下,依照我们的约定,我可以向你交付第一笔酬劳。」
梵慧魔罗转身看向他,问:「哪一笔?」
穆洛将啃秃的瓜皮一丢,手在前襟上一擦,笑道:「我师傅,那个姓柳的老头。」
第138章 怕死的人
穆洛口中的老头子, 就安身在秣马城的铁氏聚落。
铁氏非指聚落里的人姓铁, 而是住在那里的人与铁有分割不开的联繫, 不是匠师就是铸手,还有伴之生活的家眷。
哑巴师父除了刀法, 还有一身铸剑锻刀的本事,铁氏聚落自然是他最好的去处。
当初,穆洛的养父瞧出他人虽落魄,但身怀绝技, 诚心邀请加入自家匪帮,一同纵马劫掠, 不亦快活。
但被哑巴师父婉拒,养父也没有强求。
养父见多识广, 明白再落魄的高手, 也藏有一份骄傲。
便退而求其次,请哑巴师父交授自家孩子些许本事,恩情两清。
起初,穆洛不肯。
他尚年幼, 满心以为自家阿爹叔伯就是天下最有本事之人,干的那些劫道事儿也是天下最有胆量之事。
那哑巴拒绝阿爹邀请, 就是没有胆子。
听罢他的傻话, 养父哈哈大笑,天下哪个做父亲的不喜欢儿子把自己当做英雄豪杰?
一把捞起穆洛, 用鬍子拉碴的下颌刮蹭过嫩脸,令小孩坐在自己宽阔的肩臂上, 抖着缰绳驭马前进,驱赶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