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明亮,如同每一个像他这般年纪的少年,哇地一声,又吐了口血。
卫天留知晓那黑甲对自己威胁极大,绝不能留,再一拳打去之时,没有使大力。
荀天工也只是以阻挡为主,一时二人竟胶着住了。他心生不妙,就见对方低下头,学着螺舟一口咬下,将他手掌上的一部分指尖黑甲直接咬走了。
他早知道对方吞食过温恰恰的剑,不料此时旧招重演,可他也没法子,这黑甲一旦离了他身,便操控不了,幸好对方也不懂法子。
除此之外,这材料珍贵而罕有,他手头只这些,对方一口吞了有五分之一,足以令他心痛,不敢放任。
当下他将黑甲均匀覆盖在身上,勉强与对方放对。事已至此,他要不了对方的命,便不能叫黑甲丢在对方手里,只能凭藉一己之力,拖延下去。
没过一会儿,卫天留见荀天工气息渐弱,却知道自己也不能留下去了,当下顾不得其他,转身离去。
荀天工站在原处,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笑了出来。他很少笑得这么畅快,笑声里和着血,被他一起咽了回去。
沈丹霄正在厅堂中等待,竹筒内的鞠通虫忽然有了动静,诸人精神一震,目光齐齐汇聚于此。
他们都知道这代表什么,当下跟上从竹筒里飞出的小虫,稍一判断,便知道往的方向正是荀天工的居处。
只是还未等他们到地方,鞠通虫偏了方向,往别处去了。
沈丹霄猜测卫天留见过荀天工了,之后不知是败走还是得手,此时见其余人已跟着小虫去了,心中放心不下。
他身边最近的人是岳摩天,便将竹筒扔给了他,道:「麻烦岳宫主了。我去看荀先生。」
其余人未必没有想到荀天工的生死,但以之前经验,卫天留下手太重,若荀天工无事最好,若有事,此时多半也活不成了。
岳摩天接过竹筒,笑道:「丹霄放心。」
沈丹霄愣了一下,继续往荀天工处赶。
他记得上回情形,怕又是屋毁人亡,满地血腥。幸而屋外尚算干净,即便如此,也闻见了淡淡血味。
房门大开,他拔了鲸吞剑衝进去,见荀天工当门站着,满身血污,情形极是不好,幸好他站得笔直,令人仍抱了希望。
沈丹霄伸手想与他把脉,察看伤势,却被对方反抓住手。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荀天工实际都没这本事,乃是沈丹霄有意任他动作。
对方此时气力大得出奇,几乎将他手掌捏得咔咔作响,道:「有法子!」胸中动盪,忍不住又吐了口血。
沈丹霄见血里夹了内臟碎块,便是一惊,忙道:「荀先生不要说话,我带你去见薛神医。」
荀天工摇头,道:「我有法子。」
沈丹霄听他说得极有把握,终于鬆了口气。
却听对方又道:「我带的隐铁能制他。」
沈丹霄脸色大变,才知道他的有法子不是指身体,不敢拖延,便要挣开他手。
可荀天工实在抓得太紧,若不动用内力实难奏功,动了内力又容易伤人,反倒是对方牢牢抓着他手,还有话说。
「他知道我有螺盘——他知道——什么都知道——」
沈丹霄有时候心肠冷硬,有时候心肠又会变得太软,明知此时应当多问几句,却仍想救治荀天工,道:「先别说话。」另一手贴上对方后心,输送内力。
他这时倒希望其余人追不上卫天留,好儘早赶回来。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荀天工知道自己已无药可救,怎会让他浪费内力,正要劝阻,忽地身体一震,问:「你会铸剑!」
这一句话忽如其来,叫沈丹霄怔住了。
荀天工抓着他的手,仔细摩挲过那已经变得极薄的茧,道:「你会铸剑。」
已有十成把握。
沈丹霄见他神情凝重,忙道:「怎么了?」
荀天工脸色竟好看起来,眼睛也有了神采,道:「隐铁送你不亏了。」
沈丹霄并不知道什么是隐铁,却发觉对方终于鬆开了手,不待反应,手里又碰上一团婴儿拳头大的冰冷物事,连着一块布帛,一起塞进他手里。那物事仿佛是金属,但又比金属冷上几分,仿佛是冰块,触感却柔软非常,竟似握住了一捧水。
荀天工将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直至手心里的东西一点不漏,才道:「你要藏好,不能叫任何人瞧见。他们或许没有问题,但对方手段不可预料,或许有别的手段。」
沈丹霄立时想起当日在楼十二身体内看见的怪虫。他一直觉得这虫子或许有别的作用,除了攥夺血肉,不定能监视探听。想到他们身体中或许已经藏了虫子,他战栗不止——他甚至怀疑自己。
荀天工此时出奇敏锐,虽未听见他说话,却明了他隐忧,道:「所有人里,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最多,就算真有问题,也是你的可能最小。我们现在别无法子,只能赌一把,输便输了,若赢了——」
他又抓住沈丹霄手,道:「如果赢了,你便将隐铁送回方寸山,交给山主。山主是我师兄,他——」
江湖中同门是极亲近的关係,师兄弟仅次于师徒,沈丹霄也有师兄,相处虽有不同,也了解他的未尽之言。此时他已猜到对方这时候是迴光返照,不忍让他担忧,道:「我会送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