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转念再想,他忽然改了主意。
仝则向旁边挪去,站在裴谨身后侧,顺势抬起他的手臂,将手握在扳机上,也握在了裴谨温热的手背上。
“三爷能行的,我说位置,你来瞄准。”
裴谨长眉微微一紧,不知为何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大概在他愣神的功夫里,便没来得及放下胳膊,手指也没顾得上离开扳机。
“他现在在两点方向,再偏上一点,试试看,他手里没有武器,应该是在等人群散了好开溜。”
裴谨嗯了一声,这体验煞是新鲜,他不由想到了很久以前,也是漆黑的夜,一团漆黑的视野,那时候仝则的世界是全黑的,应该比他现在能感受到的还要糟糕,彼时他把性命交到仝则手上,那不能视物的人又是在怎样一种心境下完成了那一次she击?
从那个时候起,仝则对他,是否已有了倾力保护,矢志不渝的念头。
如果他走过仝则走过的路,感受过仝则的感受,彼此的距离是否会更近一步,就算天人相隔,那个人在这个瞬间也仿佛就在他身边。
随着砰地一响,枪口处燃起细细的烟尘,不过这枪声被人群呼号彻底淹没住,听上去仅仅像是一记不太脆亮的爆竹声。
眼见那黑衣人从屋檐上滚落而下,仝则笑了,他情不自禁扶住裴谨的双肩,“三爷枪法如神,一击命中。”
裴谨被他摇晃着带了两下,心说不至于吧,这声音听上去兴奋得都走调了,此人崇拜自己的程度委实有些过火,他不动声色往旁边退去,避开那双手加在身上的桎梏,只淡淡问,“死了么?”
大头朝下,就是不死也得被摔残,可此刻何必再去纠缠怎么死的呢,仝则狂喜依旧,笑着点头,“三爷打中的,嗯应该是头吧,光线不好我也看不太清楚。”
“总之神得很,三爷连对面有人都能知道,比我这个睁眼瞎可强得多了。”
裴谨不忌讳瞎字,对这夸法倒是颇觉牙碜,嘴角抽了抽道,“少见多怪。”
“不算什么。”他收好枪,随意摆了摆手,“外头灯火通明不算太黑,那人还是静止不动的,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刚失明,连适应都还来不及,就能打中移动目标一枪毙命,那才是……”
突然,裴谨停住话没再往下说,只是他看不见身边人,此时正紧紧地盯着他,眼神中满满当当全是眷恋。
仝则胸口仿佛吊着一口气,凉凉的,被那一句话牵扯得不上不下,张了张嘴正要再问,却见门被推开来,一个亲卫走进来道,“人群已被控制住了,请三爷下楼,先行回府吧。”
“人抓住了?”裴谨问。
亲卫垂了下头,“贼人散入人群一时不好抓捕,属下等失职,请三爷责罚。”
裴谨并没苛责,缓了口气,抬腿便往外走,仝则跟在后头,衣袖被那亲卫扽住,只听他小声在耳畔说道,“有个叫高云朗的,说是你的旧识,在楼下等着呢。你快着些,我们护送三爷先回去。”
高云朗?仝则直觉,这人突然出现,应该是有关于今天的内情要跟他言说,挑了挑眉,他对亲卫无声点头道好。
第111章
仝则看着裴谨从后门处登上车,方才在酒楼大堂露了个头。
高云朗就在这时, 从不知哪个旮旯里冒了出来。
头戴一顶大棉帽, 两边帽耳垂下遮挡住半张脸,身上是件半新不旧的破棉袄, 两隻手掖在袖筒里,还被冻得是哆哆嗦嗦。
和身穿厚实鹤氅的仝则一对比, 更显寒酸。不知道的,估摸是要把他当成特地来求地主减租子的佃户了。
仝则看一眼, 不由笑出声, 压低了嗓子拱手道,“高大哥, 别来无恙。”
高云朗只把他往角落里拽, 见四下无人才眨巴眨巴快挂霜的眼睫, 斜睨着他道, “兄弟,你可真让我好找啊。那天杀得兴起就见你飞马绝尘而去, 我还以为你是要跑路呢,没成想比我下手快,居然先投了侯爷麾下。”
仝则一哂,“那天情急, 没来得及打招呼,怨我。今天外头兵荒马乱的,大哥怎么跑出来凑这热闹?”
“不是说想看看侯爷么……话说那天遇见的不是真人,我一眼就瞧出来了。”高云朗道, “先说正事,你在侯爷身边,我才想着告诉你,今天这伙闹事的不是善茬,而且只怕是要闹大。”
仝则敛了笑意,示意他说下去。
“这伙人藏身在大青山,当家的叫梁坤。此人极具野心,一直想吞併其余山头,眼下终于得了机会——不知是谁给牵了线,日前和毛子做起买卖来。据可靠消息,头一批军火现已入了他的库,光枪械听说就有五百多发。”
高云郎啧啧一嘆,到底难言羡慕之情,顿了顿又道,“所以这厮底气才这么足,敢明着挑衅。梁坤这货我知道,一贯心狠手黑,放话谁都不服,包括侯爷在内。说他不过是没机会、没装备,但凡要让他都有了,干翻正规军不在话下,更要让辽东各山头都听他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