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治人之道,首在治心。心已乖顺,嘴便无言。嘴既无言,天下大治。这是自古皇帝们都心领神会的浅显道理,哪里用得着担心百姓人数多寡?其实,这个道理,街头流氓都明白。常有二三流氓当街作恶而过往群众袖手旁观,流氓为何不怕百姓人多势众?他们知道好人怕流氓。原来好人怕流氓,也是多年流氓作恶做出来的结果。流氓们知道好人多有怯弱之心,再多的好人他们都不怕了。皇帝眼里百姓是乖顺的,流氓眼里百姓是怯弱的,都好对付!
伊渡:
原来皇帝和流氓都需要对付民众,因为他们都需要民众供养。有时候,皇帝就是流氓,不同的只是他是大流氓。
王跃文:
中国历史上由流氓直接做到皇帝的不是没有,刘邦就是的,朱元璋也是的,袁世凯同样是的。王朝代代兴废,华表岿然不动。到了近现代,就连诽谤木的“诽谤”二字,意义都早变了。诽谤的原意,拿今天的话说,大概就是“提意见”。而今天的诽谤,词典里的正宗解释是:无中生有,说人坏话,毁人名誉。我猜想,今天说的“提意见”,过不了多久,也可能会转化为贬义词,恐怕会朝着造谣、中伤、诬衊等意思演化。今天“提意见”三字,词典上还没有新的解释,现实中却早显端倪。语言是活的,词典是死的。谁听说有人给他提意见了,肯定满心不高兴。这个被提了意见的人,若是领导,嘴上会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背地里就会给提意见的人穿小鞋;这人若是群众,马上就跳起来了,非要找那提意见的人对质明白不可。这种词义的变化,近几十年的例子还有不少。比方批评,原来的意思是指出优缺点。可是,近几十年使用这个词最多的就是大小官员。他们常常板着面孔批评下属和群众,批评的实际意义早已经变成骂人了。说谁挨批评了,就是挨骂了。现在只有天真的文艺理论家们还在使用批评的原意,所谓文学批评。
伊渡:人类已进入二十一世纪,民主与自由是世界大势。中国民众也早不是五十多年前的民众了,一切落后的统治观念与手段都应摒弃。王跃文:但是,历史是有惯性的。官方有个说法,领导就是服务。既然是服务,服务与被服务,至少应是平等的。但事实上,领导是高高在上的。在领导和领导机关眼里,民众永远是下面,是管制的对象。通常干部去农村、进工厂,都是说“下去”。当然你可以说我这是在文字上钻牛角尖,事实上这就说明在潜意识里领导和领导机关就是把自己放在百姓上面。
汉语里有两句话,所谓“打天下”、“坐江山”,可以很好地解释历代统治者同民众的关係。天下是好汉们打下来的,江山当然由好汉们来坐。似乎这已是天经地义。江山是什么呢?其实就是老百姓。如果统治者都像成吉思汗,动辄屠城,杀尽天下百姓,空有大好江山,他们也没什么好坐的。伊渡:你这个说法很生动,自古以来官民关係的确如此。别说皇帝坐天下,就连方面大员、封疆大吏都叫坐镇一方。他们屁股底下坐的,就是百姓。王跃文:我们不妨来说说屁股。如果文雅些,应该把屁股说成臀部。可是,我敢打赌,大多数人想到这个部位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词肯定是屁股,而不是臀部。同样是碳水化合物,肉长在不同的地方,竟分出高下贵贱来。可见人的虚伪或市侩无处不在,乃至不能公平地对待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肉。既然如此,要让人公平地对待别人,当然不太容易了。伊渡:是啊,齐生死,等贵贱,似乎只有圣人才做得到。王跃文:但很多最高统治者在金銮宝殿上坐久了,就会自我膨胀,自命圣人。古代很多皇帝死后追封谥号都会用“圣”字。我们这会儿不讨论圣人,只说屁股。初看起来,好像屁股由精神到肉体都彻底地被歧视。腹中浊恶,喷薄而出,本与屁股无关,偏要诬赖为屁。屁股就莫名其妙地有了臭与脏的精神形象。想把谁往不堪里说,就说他“算个屁”!谁说话不中听,就是“放狗屁”!事不关己,就是“关我屁事”!如此种种,都是对屁股的精神虐待。要责罚人,也是打屁股。自古至今最日常的责人之法都是打屁股,而古时候打屁股还是正而八经的刑罚。伊渡:正像鲁迅先生说的,脖子因为最细,发明了砍头;膝盖能够弯曲,发明了磕头;屁股因为肉多,发明了打屁股。这是中国式的智慧,是国粹。王跃文:屁股只要存在着,总有被打的危险。自然法则是用进废退,物竞天择。怎么就不见屁股争口气,稍稍进化些,长出犄角或坚甲,挨打的时候也许好受些;或者干脆长出两个拳头,也去打打别人,以雪千万年羞耻。然而,屁股竟是这般无用,肥嘟嘟呆板板沉默不语,哪怕忍不住放屁,也是惟恐有人听见,儘量遮掩着。真可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我们只要想到“坐江山”三个字,就明白屁股为什么甘愿做屁股了。原来天下诸多好事,终究是要屁股来受用的。屁股最原始的功能,就是坐。而坐,很多时候不但是享受,而且是待遇、身份、地位的象征。与尊者相对,尊者坐,贱者立。尊者让你坐下,你就欣欣然,陶陶然。你去做客,主人首先就是请你坐下。如果主人只让你站着,几句话就打发走人,你会很没有面子。那等堂而皇之的场面,坐就更有讲究了。坐主席台上还是坐主席台下,坐前排还是坐后排,坐左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