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爸爸妈妈那一辈的礼尚往来里,我明白了一件残酷的事情——
要好的先生们是很乐意彼此分享一瓶美酒的;要好的太太们却绝不可能分享同一块美美的衣料。
从小有这么多阿姨伯母们进出我的记忆,竟然从来没有两位女士是穿这同样花色的旗袍一起出现的!
即使奢华如好莱坞的奥斯卡颁奖典礼,都还免不了发生女明星穿了同款衣服「撞衫」、立刻脸色惨白如「撞山」的惨事,而妈妈她们竟能这么多年不撞衫,当然是高度自觉的努力成果。
观赏这些女士的旗袍,也让我见识到即使是旗袍这么规矩严明的衣服,也能随着主角个性的不同,而展现出这么多的变化。
旗袍裁剪得宽些长些,就很从容有致,真要绷紧了穿的话,则「斤斤计较」,让看的人坐立不安——
像有一位上海过来的纺织大亨,他它来我们家应酬,带的都是宠爱的偏房夫人。照我们家的习惯,「正宫夫人」我们一定称之为「某伯母」、「某妈妈」;「偏房夫人」则一律不冠夫姓,只用她本人的名字,称之为「某某阿姨」。
这套「某妈妈」与「某某阿姨」的叫法,像王母娘娘用头簪画下的天河一样,简单明了的现出了社交界的「婚姻坐标」。大人们只要一听,自然心里有数,不需进一步探问,以免尴尬,倒是我们这些负责「叫人」的小鬼,叫了好几年,一旦搞清楚其中奥秘,才赫然醒悟自己也早已加入了「阶级歧视」的仪队。
怪不得小时候姊姊和我常会看着来应酬的客人,进行「比对」,困惑的研究着为什么「徐伯伯」老是陪伴「陶妈妈」出现?为什么「王妈妈」一定跟在「王伯伯」身边,而「翁伯伯」身边却总是配了「宝爱阿姨」?
原来,在无限延伸的婚姻坐标上,他们各自正处于小孩搞不清楚的某个点哩。
在所有这些位阿姨伯母当中,「阿姨」普通都比「伯母」年轻漂亮,这本是不必怀疑的大自然残酷法则。
而众家阿姨之中,又以这位纺织大亨的偏房夫人,最是艷冠群芳,其人眼睛之水汪、红唇之樱桃、身段之玲珑、旗袍之紧绷,连不到十岁的我,都常觉得「神光离合」,为她的旗袍扣子暗暗担心。
她是极少数以「某个状态」,而不是以「某种花色」被我记得的人。
什么「状态」呢?四个字——「剑拔弩张」!
还好我妈妈非常漂亮,在「伯母队」中是肯定第一、胜之不武了,即使晋级到「阿姨队」去较量,也是数一数二,不用客气。
这才保障了姊姊和我的仪态,不会像有些小朋友,初次被女人的艷光「射到」时,常常张大了嘴,像被点了穴。
在设计旗袍的创意上,我也要给妈妈打第一名,这当然是不公平的印象分数,因为妈妈的每套旗袍,从无到有,我都长期观察,对于旗袍外套与旗袍本身的搭配,我渐渐摸索出了一些原则——
太花的旗袍,就用纱外套蒙住;太素的旗袍,外套的领子袖子就要嚣张些;什么时候适合滚道边;什么时候可用金扣子,看多了,也就大概知道。
我所佩服的,是妈妈的花样层出不穷,也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也有「狐狸头绕颈、狐狸尾围腰」的,每套都是「只此一套、绝不撞衫」。
裁剪完成之后,效果如何,倒还在其次。真正打动我的,是那种锲而不舍、再接再厉、自得其乐、自求多福的精神,让我深切体会「美丽既是天生,也是勤劳」的道理。
我小时候偶尔会趁妈妈出去的时候,打开她的衣柜,把脸埋进「旗袍海」里面,嗅着旗袍上沾染的香水,感受一下不同布料窸窸窣窣拂在脸上的、甜腻又窒息的耽溺之乐。
美国人曾有本最爱的小说,是费滋杰罗所写的《大亨小传》,其中有一段讲女主角把各种颜色的丝衬衫全部摊在大床上,整个人扑上去埋头温存一番。
我最记得的就是这一段,现在想到,也依然会微微点头:「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旗袍也许会再流行,可是一大群女人暗中较劲、在设计上各出奇招、各找独家巧手裁缝的局面,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文明,本来就因为容易消失,才值得珍宝。
我想着一套一套独一无二的旗袍,默默地以各种方式消失,直到全部不见为止……
我也只能微微点头——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童年滴答滴~蔡公馆的麻将间
快要初中毕业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有人家里是不打麻将的。
这话听起来很夸张,但实际上我就有这么无知。
我念的那所私立学校,有很多学生的家庭背景很相像,在家里有牌局,是很普通的事。
所以就算我跑到同学家里去玩,也经常看到在家里打麻将的「相关设施」,比方说,一间方方正正的「麻将间」,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麻将桌,桌边四张椅子、两张茶几。
有趣的是,这「麻将间」经常是那个家庭的「书房」,四壁多多少少有些书、挂了些画。相反的,要是发现别人家不是这样,反倒觉得怪怪的,觉得他们家「还没完工」。
还有一件比「麻将间」更普通的事情,就是「家里大人都出去『应酬』了」,以致我们到了同学家里,常常遇到两种情形。一种就是大人都不在,到晚上都不在;另一种就是大人都在,可是都「关在神秘的麻将间」里打牌,只有吃晚饭时,才「轰」然出现在饭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