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说:「孔子与老子究竟谁伟大,不是我们这些后人所能评价的。你想听听孔子见老子的故事吗?」
「什么?孔子还见过老聃吗?」
「当然见过。孔子到了五十一岁的那年,觉得他以前所学的东西都不是真正的道,就从鲁国来到南方的陈国沛县,拜见老子。
「孔子见了老子之后,老子招呼他坐下,然后说:
「『孔丘,你终于到我门下来了。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得道了吗?』
「孔子回答说:『没有。』
「老子问:『你是怎么求道的?』
「孔子说:『起始,我求之于仁义礼智,五年而未得道。』
「『然后呢?』
「『又求之于阴阳之气,十有二年而未得道。』
「『如此,你当然不可能得道。仁义是扰乱人心的祸害,阴阳之气也只不过是道的外化。』
「孔子又问:『如何才能得道?』
「老子说:『我要休息了,你明日再来。』
「第二天,孔子又来到老子的家中。正好老子新浴之后,在那儿等着让头髮干。他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寂泊之至,犹如非人。孔子不敢打扰他,便在旁边等着。良久,老子睁开了眼睛。孔子上前请安,问道:
「『先生,您刚才是怎么了?形若槁木,心若死灰,好象离物遗人而独立于无人之野。』
「老子说:『吾游心于众物之初。』
「『何谓众物之初?』
「『众物之初的境界,心不能知,口不能言,今日勉强用诗为你说其大概:
至阴肃肃,(至阴之气寒若严冬)
至阳赫赫。(至阳之气炎若盛夏)
肃肃出乎天,(阴气来于天)
赫赫发乎地。(阳气源于地)
两者交通,(阴阳交合)
成和而物生焉。(在和气之中生出万物)
或为之纪,(似为万物之纲纪)
而莫见其形。(却见不到其形)
消息满虚,(死生盛衰)
一晦一明。(时隐时现)
日改月化,(日迁月移)
日有所为,(无时不在作用)
而莫见其功。(却见不到其功)
生有所乎萌,(生有所始)
死有所乎归。(死有所归)
始终相反乎无端,(始终循环,没有尽头)
而莫知其所穷。(却不知它的边缘)
非是也,(没有它)
且孰为之宗。』(什么来充当万物之宗)
「孔子又问:『请问,游心于众物之初,是如何感受?』「老子回答说,『得到这种境界,就具备了至美、至乐。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就是至人。』
「孔子又问:『至人如何?』
「老子回答:『至人者,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以天下万物为一,视四肢百体犹如尘垢,视生死如昼夜,而况得失祸福哉!抛弃隶仆犹如抛弃泥土,知己身贵于隶。万物不足以为患,与物为化而不知其极。已为道者,能达于此。』
「孔子听了老子的话,告辞而归,三天之内都不说话。颜回问道:『夫子见老聃而不语,为何?』
「孔子说:『我在道之面前,犹如瓮中之蚁,如果不是老子揭开瓮上之盖,我终生不知天地之大全。老子就象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养乎阴阳。在老子面前,我张口无以发言,我尚何言哉!』
「从此之后,孔子就辞退了所有的弟子与交游,开始专心学习老子之道。」
那儒士听了庄周讲的故事,十分惊异,问道:「请问先生,为何我读的经典之中,没有孔子见老子的记载?」
「因为你所读的经典,都是孔子五十岁之前所作,或为孔子五十岁之前的弟子所记,他们为了维护自己所学,当然不愿记下孔子五十岁之后的言行。」
那儒士连连点头称是,告辞而归。
蔺且击掌称妙,对庄周说:「从此之后,世人又多了一条孔子见老聃的话题,说不定以后的史官还会信以为实,在孔子传中写上『孔子见老聃』哩!」
庄周笑道:「那才正中吾意!」
一天,庄周与蔺且正在整理这些天来为求道之人回答的谈话录,又来了一位士。这位士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庄周先生,您的学说以无为自然为主,那么,您是不是主张将一切人所创造出来的机巧器械都废除呢?如果都废除了,人将怎样生活?如果不废除,能说是无为自然吧?无为自然与机巧器械之间,是不是对立的?」
庄周回答说:「您提的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深度。我讲个故事给您听听,您就会明白。
「孔子的弟子子贡到楚国去漫游,回来的路上,有一天在汉阴碰到一位老者。这位老者种了一片菜地,但是,他给菜地灌水的方式很特别。他挖了一口井,然后从旁边挖一条斜入井水的隧道。他抱着一口瓮,从隧道下去,盛上一瓮水,然后又抱着瓮上来,将水灌入菜地。如此往復不绝。但是用瓮盛上来的水很有限,因此,老者虽然跑来跑去,精疲力竭,但是,菜地里已经裂开了口子。子贡觉得这位老者很可怜,便上前对他说:
「『老者,有一种机械,可以一日浸灌百畦菜地,而用力甚少,你难道不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