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命的,你一个大男人就别挤在里面起鬨了。老朱愣了一会儿,说,光打几下也算了,光撕衣服也不计较了,可她们还用木梳捅,太下流了,她怀着孩子,经得起这么捅吗?小马啧啧咋舌,他注视着老朱的目光里流露出几分厌恶,老朱你看你,这种事还挂在嘴上?你不嫌骯脏我还嫌呢,小马说,女人跟别人打架,动不动就走下三路,老一套,我没空管这种事,你去找居委会吧。
老朱在气头上,他对小马的推倭很愤怒,一时却找不到表达愤怒的方法,茫然四顾间倏地发现一把理髮剪躺在窗台上,老朱就一把抓过来说,这是我们后里的,借了公物要还。老朱抓着那把理髮剪气冲冲地走出派出所,临出门向小马丢下一句话:以后剃头原价收费。
老朱那天正在气头上,他马不停蹄地赶到居委会,刚进院子就听见一个女人凄凄的哭声,隔着窗子一看是素梅在向几个女干部哭诉着什么,老朱想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吗,他想衝进去教训一下素梅,脑子里却立刻想到一句民谚,好男不跟女斗,我现在打了她,朋天沈庭方和叙德再来打我,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老朱想我姑且听听那个泼妇怎么说吧,他贴墙站着,听见了素梅指天发誓的声音,我要是说谎就是畜生,我的金耳环真的在浴室里丢了。
素梅一边哭一边说,她真是没捡到说一声不就行了?她不该说那种不要脸的下流话,她知道我心臟不好,存心在气我。老朱想素梅什么时候有心臟病了,这不是坐地耍赖吗?她要是有心臟病就该拿医院证明出来,老朱正想跨进去这样胁迫素梅,突然听见一个女干部接过素梅的话茬开口发言了,你也别主气,谁是谁非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女干部用一种干练而沉稳的语气解剖着这场风波,她说,金兰的生活作风糜烂透顶,我们也听到了很多反映,我们大家都有责任教育她挽救她,但千万要注意方式方法,女干部话锋一转就转到了事情的关键处,怎么能去剥她的衣服?怎么能用梳子去捅?毕竟不是敌我矛盾,金兰是工人家庭出身,毕竟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嘛。
老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去了原先的衝动,女干部的那番话似乎也帮助他认清了金兰的最终面目。老朱抓着理髮剪的手机械地动了几下,把白色工作服的衣角莫名其妙剪下一块,老朱后来就捏着那块衣角慢慢退出居委会的院子,他的心情很古怪,有的是感激,有的是羞辱,有的却是悲伤和酸楚,算了吧,这个骚货,她自己也有错。老朱最后对自己说。
事情就这么含含糊糊地过去了,按照香椿树街人的理解,金兰老朱一方肯定心里很虚,否则怎么会善罢甘休?在这条街上无法竖良好口碑的人,他们的冤屈往往会被公正舆论所忽视,而金兰的冤屈也像初春城下的柳絮,飘了几天就无声地消失了。
十七
东风中学的教导主任春节以后频频到王德基家造访,说要把小拐重新请回学校的课堂。
我们开除的学生大多了,挨教育局批评了,教导主任面有愧色地对王德基说,你儿子是工农子弟,小偷小摸的毛病是有的,但也不是原则性问题,我们研究来研究去,想在小拐身上做个试点,看看学校能不能把这种有污点的学生培养成社会主义新人。
怎么不能?王德基当时就衝动地把小拐的书包掼在桌上,他说,主任你看这隻书包,我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他姐姐补了三次,就是等着这一天,这样就对了,学校是革命的阵地,本来就不该把工农子弟往门外推呀。
教导主任让王德基弄得有点尴尬,把目光投向角落里的小拐,他发现小拐一直躲在那里嗤嗤地笑,他不知道小拐在笑什么。荒废了这么长时间,小拐的学习肯定跟不上去,教导主任说,我们研究来研究去,准备让小拐留一级,不留级恐怕不行。
留一级就留一级,只要让他回学校,哪怕留三级也行,王德基挥了挥手道,反正我们也不指望他挣工资养家。
小拐你的意见呢?教导主任转向小拐,陪着笑脸说。让我回去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小拐转动着手腕上的橡皮筋,啪地弹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我不要李胖教课,我看见他就讨厌,你知道吗?李胖看见女同学就笑,看见男同学就瞪眼珠子。
你这么说好像言过其实了,李老师工作很负责的,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呢?
不为什么!我就是讨厌他肥头大耳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对女同学动机不良。小拐摇着头说,反正我不要他教课,要不然我就不回学校。
住嘴,王德基怒吼着衝过去抓住了儿子的衣领,一扬手就朝他脸上扇了一掌,让你回去算看得起你了,你还敢挑三拣四地挑老师?
小拐捂住了他的面颊,但只是捂了那么一下,五根手指在右颊处灵活地挤压着,最后若无其事地挠了挠,为什么老师可以挑学生,学生不可以挑老师?小拐阴沉着脸说,你们懂不懂?那是师道尊严,要批判的。
教导主任那天讪讪而别,临走时王德基向他拍着胸脯担保,说一定会让小拐回到学校去。教导主任的情绪明显受到了打击,他说,专门为你儿子换老师是不行的,他回不回学校由你们决定,我们不勉强,最多另找一名学生做试点吧,王德基急忙说,不勉强怎么行?一定要勉强,这小畜生要是不肯去我就五花大绑把他绑到课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