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对我笑?
碧奴顾不上别人的恨,因为别人的恨无法匹敌她对岂梁的爱。她回到自己的地屋里,准备清洗葫芦,打开水缸,缸里的水瓢不见了,碧奴在地屋里喊道,谁拿了我的水瓢?外边有人说,你的水瓢让猪倌粟德拿走啦,粟德说反正你要去大燕岭了,你的水瓢给他用,过两天回地屋去,好多一个水瓢往外舀水!碧奴说,他倒聪明,怎么没把我的水缸也搬走?外面的人又说,你不是摘了葫芦回来吗,剖开来,挖了肉,又是两个水瓢!碧奴没有解释她手里最后一隻葫芦的用途,解释也没用,他们会嘲笑她的,埋了葫芦你就得救了?你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她弯腰检查水缸后面的南瓜,发现五个南瓜只剩下两个了,碧奴又叫起来,是谁呀,怎么把我的南瓜也偷走了?外面的人说,你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叫偷?反正你就要走了,吃不了那么多,带也带不走,不如给了别人!碧奴在里面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把剩下的两隻南瓜也搬到外面来了,说,不如我自己搬出来,省得你们惦记我的东西,这是岂梁种的南瓜,青云郡最肥最甜的南瓜,谁吃都行,记得是岂梁种的南瓜就行!
碧奴送掉了最后几隻南瓜,开始跪在水缸里洗葫芦,她的远房侄子小琢,一个头上长满疥藓的男孩突然闯进来,对着她的背影大吼一声,疯女子,你在干什么?碧奴说,我在洗葫芦。小琢说,我知道你在洗葫芦,摘下葫芦都要剖两半,扔到水缸里去做水瓢,你洗它干什么?碧奴说,别的葫芦都给你们剖两半了,这只不剖了,这只不做水瓢!小琢叫起来,凭什么别的葫芦都剖开,这只不让剖,它是葫芦王吗?碧奴说,小琢你忘了姑姑是葫芦变的?你没听说我这次去北方会死在路上?我要是死了,不想分成两半漂在人家的水缸里呀,我得把自己洗干净了,埋个囫囵身子在桃村,埋好了我就可以安心走了,也省得以后再让岂梁费那个心思!
蓝糙涧
蓝糙涧一带的山被过量的人迹所侵蚀,昔日陡峭的山樑变得平坦而单薄,山口人烟稠密,风过处,可以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炸糕和牛粪的气味。已经是青云郡的边疆地区了,离山口三十里地,就是传说中的青云关,出了青云关就是平羊郡,平羊郡是无边无际的平原和农田,他们说南下巡视的国王的车马,正在那片平原上神秘地驰骋。
碧奴终于看见了带轮子的驴车和牛车。马匹是被征往北方了,耕牛与毛驴获得了商贾贩卒的重用,它们戴上了用铜皮敲制的铃铛,被人套上了车,聚集在路边等候重物。牛和驴在蓝糙涧表现各异,牛离开荒凉的农田,发出了巨大的迷茫的响鼻声,毛驴由于受到百般宠爱,其叫声显得轻佻而傲慢。一条通往山下的红土路旁搭建了无数的台状房屋,分不清其主人是贵族还是豪绅,碧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屋。半空中旗幌高悬,大多绘有彩色的漂亮的文字,碧奴不认识字,她问一个驴车夫,旗幌上写着什么,看得出来那车夫也不认字,他眨巴着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猜出了那个字,轻蔑地斜视着碧奴,说,这字也不认识?是个钱字嘛,不是钱字是什么?这地方什么都要用钱的!
蓼蓝糙犹如黄金点缀了山口地区,在兵慌马乱的时代,蓼蓝依然在此疯狂地生长,很明显,蓝糙涧因为一种糙而繁荣,悄然成为青云郡新兴的集镇。碧奴在路上遇见过好多带着篮筐的妇女和孩子,她以为他们也是去北方,可他们说,去北方干什么,去寻死吗?我们去蓝糙涧,采糙去,十筐糙卖一个刀币!碧奴极目四望,看见山微微闪着蓝色的光,那些蓼蓝在阳光下确实是蓝色的,而衣衫褴褛的采糙人,他们沿着溪流寻找蓼蓝糙的叶子,分散的人影最后往往聚在一起,即使在山下,也可以看见采糙人在山上争抢蓝糙的身影,那些闪烁的怒气冲冲的人影,远远看着像一群夺食的野兽。
你也是来采蓝糙的吧?怎么头上顶着个包裹,你的筐呢,你的镰刀呢?那个驴车夫头裹青帻,黑髯乱须,看不出他的年龄,他斜眼注视别人的目光,一半是邪恶,另一半却有点温暖。
我不采糙。他们告诉我蓝糙涧有驴车去北方。碧奴说,大哥,你的驴车去北方吗?
去北方干什么,寻死去?车夫恶狠狠地反问,他的手怕冷似的插在怀里,脚却光裸着,翘得很高。他斜着眼睛研究碧奴头上的包裹,没有得出结论,突然抬起脚来,在碧奴的身上踢了一脚,说,包裹里什么东西,打开来看看!
乡兵让我打开包裹,县兵要我打开包裹,大哥你是赶车的,怎么也要检查我的包裹呢?碧奴嘀咕着把头上的包裹取下来,没什么东西呀,她潦糙地鬆开包裹一角,说,包裹看上去大,没有值钱东西,就放了我男人的一套冬衣,还有一隻青蛙。
什么青蛙?你包裹里还带个青蛙?车夫有点惊愕,他的眼睛像灯一样亮了,把包裹都打开,什么青蛙,让我看清楚,你是黄甸人吧?人家黄甸人出门带公鸡引路,你怎么带了只青蛙?你把青蛙藏在包裹里,它怎么给你引路?
我不是黄甸人,大哥我从桃村来呀,桃村和黄甸,隔着一座北山。我的青蛙也不会引路,它还要靠我引路呢。
你还说你不是黄甸人?听你口音就是黄甸人,黄甸人到哪儿都鬼鬼祟祟的,包裹不值钱还顶在头上?你那包裹里一定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