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突然把红朵放下,拽着她的辫子大笑起来,红朵红朵,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找到这地方来的,你怎么知道叔叔转移到雀庄来了?
这是红朵永远难忘的一个黄昏,她那年十三岁,对于叔叔死而復生的现实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她记得她在祠堂里尖叫着夺路而跑,叔叔和那些士兵都在笑,叔叔等她缓过神来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叔叔说,躺在王六斤坟里的是李家的男人。红朵不相信,她说,他一隻脚光着,一隻脚穿着你的鞋呀。叔叔说,李家夫妻一直盯着你,叔叔没有躲在王六斤的坟里,也没有躲到瞎子奶奶家的糙垛去,叔叔一直躲在保长家的牛棚里。红朵大叫起来,你骗人,保长天天嚷嚷着要你的人头呀,你怎么躲在他家里?叔叔就满脸神秘地笑了,他说,红朵你还小呀,许多事情叔叔不敢告诉你,保长是我们的人,真正要叔叔人头的是李家夫妻,他们是jian细,叔叔躲来躲去,就是提防他们的。红朵半信半疑,想起那些日子受到的惊吓,就哭了起来,说,叔呀你不是人,你一直在耍我,你把我引到这儿引到那儿都是在耍我,你不跟我说实话,你把我当枪使呢。叔叔看着红朵哭,一隻大手拍着红朵的抽搐的肩膀,叔叔说,别哭了,不怪叔叔骗你,那几天他们追叔叔追得紧,他们指望你引他们的路呢。红朵说,我一次也没找到你。叔叔说,是呀,让你找到我,他们也就找到我了。红朵还是哭个不停,她说,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你们把我骗得好苦。叔叔只是一个劲地为红朵擦眼泪,他说,红朵你还小呀,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骗你了。
红朵记得她把李家夫妻的竹笠交给了叔叔,叔叔把它扔进了烧水的火塘里,说,jian细的东西,要它干什么?红朵闻到那种血腥的气味从火塘里升起来,瀰漫在祠堂的空气中,红朵现在知道了,那是血的腥味。是李家男人的血的腥味。红朵想起那个躺在王六斤坟里的无头尸体,纳闷她怎么会把李家男人错认成叔叔。于是红朵突然冒出一句话,人被砍了脑袋,看上去都一样。
红朵当时十三岁。十三岁的女孩突然一下子就长大了。祠堂里的士兵们看见红朵踮着脚为她叔叔整衣领,红朵为她唯一的亲人整衣领,她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叔,只要你活着,骗我我也不怪你。红朵说,别人怎么死我不管,我就要你活着。叔叔一时愣在那儿。红朵还是呜呜地哭,她说,我不心疼他们,把那些jian细全都杀了,我也不心疼。叔叔惊异地看着红朵说,是呀,有jian细就锄jian。红朵猜到锄jian就是杀头的意思,她又问,杀jian细都派谁去呀?叔叔的表情有点迟疑,这不是孩子打听的事情,叔叔本不该说,但紧接着叔叔灵机一动,他突然嘿嘿地笑起来,说,我们不派人,我们派王六斤的鬼魂去。你不知道王六斤的鬼魂也是我们的人吧?
祠堂里的那些士兵看着红朵,红朵被吓坏了,她瞪着眼睛在士兵们中间寻找着什么,不知道是看见了谁,红朵尖叫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藏到她叔叔的身后去了。士兵们都在笑,可红朵呜呜地哭起来了,红朵一边哭一边说,叔叔我要跟你们走,我不回家了。叔叔说,你是个女孩子,怎么能跟我们走?我们还要去打仗呢。红朵一边哭一边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回去了,王六斤的鬼魂不会放过我的。叔叔也笑了,他说,什么鬼魂?是叔叔骗你的,人死了就死了,哪来什么鬼魂?你看见过鬼魂吗?红朵这时抹了下眼泪,忽然高声说,我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王六斤的鬼魂,他拿着杀猪刀追我呀!叔叔说,他追你干什么,你没惹他嘛。红朵急得跺脚,她说叔叔你好糊涂,我没惹他,可你惹他了,他不敢找你就找我算帐呀!叔叔摇着头,不满地看着红朵,他说,你这孩子怎么啦?看来你的胆子是让谁吓破了。
雀庄的百姓有幸看见了第一支红军的队伍。他们记得那支队伍中有个小女兵,穿着一件肥大的军装,腰间拴着一把镰刀坐在装粮糙的牛车上,她在牛车上晃荡着双脚,很多人都注意到小女兵没有鞋子,光着脚,很多人注意到小女兵困倦的模样,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三天三夜。
那个小女兵就是孤女红朵。
小偷
小偷在箱子里回忆往事。如此有趣的语言总是有出处的。事实上它来自于一次拆字游戏。圣诞节的夜晚,几个附庸风雅的中国人吃掉了一隻半生不熟的火鸡,还喝了许多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他们的肠胃没有产生什么不适的感觉。他们聊天聊到最后没什么可聊了,有人就提议做拆字游戏。所谓的拆字游戏要求参加者在不同的纸条上写下主语、状语、谓语、宾语,纸条和词组都多多益善,纸条与词组越多组合成的句子也越多,变化也越大。他们都是个中老手,懂得选择一些奇怪的词组,在这样的前提下拼凑出来的句子就有可能妙趣横生,有时候甚至让人笑破肚皮。这些人挖空心思在一张张纸条上写字,堆了一桌子。后来名叫郁勇的人抓到了这四张纸条:小偷在箱子里回忆往事。
游戏的目的达到了,欢度圣诞节的朋友们哄堂大笑。郁勇自己也笑。笑过了有人向郁勇打趣,说,郁勇你有没有可以回忆的往事?郁勇反问道,是小偷回忆的往事?朋友们都说,当然是小偷回忆往事,你有没有往事?郁勇竟然说,让我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