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大哥。」辛夷忽然侧目,望向躲在马车棚子下的段隋,「帮我拿点水来。」
段隋抱着腰刀,懒懒地看一眼傅九衢,「噢。」
那小妇人见状,眼巴巴地看着辛夷。
「恩公,我的孩子这是怎么了?生的什么病?」
辛夷道:「不要担心。他只是……饿的,渴的,热的。」
那小儿约莫两三岁的光景,瘦瘦小小一隻,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辛夷摸着他干柴似的枯瘦小手都觉得心酸。
饥饿和高温下,大人都扛不住,何况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孩子?
辛夷给孩子灌了水,将马车上带的干粮交给那妇人。
「嚼碎了餵给孩子。」
这些东西是高淼专程吩咐灶上为他们做的,烧饼里夹了鲜肉,看上去油乎乎的,格外惹人。
围观的人群发出吞咽唾沫的声音。
那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妇人手上的油饼,妇人有点畏惧,像拿了一块黄金,小心翼翼地放在嘴里,细细地嚼了,品尝味道却不舍得咽下去,低下头像燕子般哺入孩子的嘴里。
辛夷道:「你不要再急着赶路了,一会找个阴凉的地方,喝点水,吃点东西,让孩子缓一缓就过来了。」
妇人摇了摇头,「不走没有活路,没吃的,没喝的……饿死是死,渴死也是死,横竖是死,往前走,或许有活的希望……」
战争阴影下的百姓,生存的艰辛没有经历的人,很难想像。
辛夷原生的时代没有感受过贫困和饥饿,刚到汴京初期日子不如意,也没有饿过肚子,但她看着眼前这一群双眼凹陷面带菜色的普通人——与她一样的普通人,却轻易共情。
今天若没有人伸出援手,这些人只怕找不到栖身之处就要饿死。
然而,他们备的干粮不少,但沿途没有入城没有住店,也就没有再补给。
如果再分给别人,只怕傅九衢不肯……
辛夷回头望向傅九衢。
傅九衢也在看她。
二人对视一眼,傅九衢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微微启唇:「程苍!」
程苍走上前,「九爷……」
傅九衢面不改色地道:「把粮食分一半给他们。」
程苍讶然地抬高眼帘,那一声「是」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一行统共九个人三辆车十匹马,除了有烧饼、窝头、熏肉干、果脯等即食品,还备了一些人食的精粮和马食的黍米,另外便是桶装的清水。
如果没有看到枯涸的田野和逃荒的灾民,程苍不会拒绝捐出粮食给人活命,但这天的灾祸下,他心里没底……
万一前面的城镇没有补给呢?
万一追不上大军,没有粮食果腹呢?
那郡王怎么办?
「怎么?听不见我的话?」傅九衢冷冷看过来。
程苍低下头。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也没有出声。
暑气好像被点燃,侍卫们默默上前就要掀马车抬粮食。
「不可!」程苍硬着头皮阻止,低头拱手:「九爷,此举不可行!」
程苍跟在傅九衢身边好几个年头,第一次对他的命令说不。言词间,也有些紧张。
「九爷,灾民逃难至此,饥肠辘辘、食不果腹。那前面定然缺水少粮,只怕找不到补给。我们是去打仗的,若是没有粮食,人马都饿得走不动了,碰上那些南蛮子可如何是好?」
傅九衢掸了掸衣袖,声音淡淡。
「难道你要本王眼睁睁看到百姓饿死?」
程苍知道他生气了,但一咬牙,竟是不肯退步。
「属下也生自百姓之家,自能感念九爷的善举,但灾民是救不完的……这一群人得救了,再往南去,会有更多,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人,九爷,我们还能救几个?别说分一半粮,便是把我们所有的粮食都给他们,把我们的马宰了吃肉,那也是不够的。」
傅九衢微微眯眼失笑。
程苍连忙低头,不同他对视,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
「九爷当以战事为重,不可弃重取轻,惹来麻烦。」
傅九衢目光微凝,「你这是翅膀硬了,想做我的主了?」
「属下不敢。」程苍额头全是热汗,二话不说,扑嗵一下,便单膝叩在烈阳下,「请爷三思。」
侍卫们见状,纷纷叩拜在地,齐声道:「爷,请三思。」
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傅九衢尚未说话,辛夷便走了过来。
她看一眼沉着脸的傅九衢,轻轻一嘆。
「我明白各位的顾虑,程大哥,你是对的。正常来说,我们肯定要先保全自己,再谈救人……」
程苍抬头,目光切切地看着她,「娘子言之有理。」
辛夷微微一笑,盯着他道:「如果我说,只要让他们渡过这一道难关,不仅我们有得吃,他们也会有得吃,你愿不愿意分一半粮给他们?」
程苍不解地问:「娘子何意?」
辛夷看一眼在路边树下或蹲或坐的民众,压低声音。
「日头正烈,这些人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饥渴,我们如果不出手,他们只怕走不到有水源有粮食的地方,就会倒下一半。」
程苍抿嘴:「给了他们,那倒下的就是我们!」
程苍向来令行禁止,少言寡语,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从来没有违抗过傅九衢的命令,更没有红着脸跟他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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