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此时此刻此地,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齐王殿下?」
聂征回过神来,发现薛存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要后退一步,立即又意识到不妥,按捺住自己站在原地不动。
「我自将聂玧带来即可,」聂征客套道,「何劳中山侯亲自前来?」
薛存芳笑了一笑,「我若不来,只怕阿玧是会闹的。」
果然,等到聂玧被人带出来,一见了薛存芳便双眼放光,雀跃地一下子扑了过来,「小伯父!」
聂征直看得暗暗皱眉,不是为自家儿子如此亲近薛存芳,而是觉得往日悉心教养这孩子的礼数全白费了,猴子一般上蹿下跳,成何体统?
聂玧意识到父王就在一边盯着自己,一下子从薛存芳身边弹开,又殷切地抬头望住他,扯扯对方衣袖,「小伯父……」
薛存芳轻笑一声,特意伏下身去和小孩说话,有意卖一个关子:「阿玧猜猜,今日我让唐老伯给你捏了什么?」
「虬髯客、钱塘君、哪咤?」
见薛存芳一律摇了头,聂玧嘟起了嘴,晃晃脑袋,「我猜不出……」
「倘是猜不出来,这糖人可就归我了。」见对方瘪起嘴,眼睛也有往下撇的趋势,薛存芳忙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制止道,「今日不许撒娇。」
聂玧当即敛住了表情。
聂征在一边看得暗暗称奇。
薛存芳提醒道:「是《隋唐》当中的人物。」
「程咬金、秦琼、罗成?」
薛存芳还是摇头,忽而抬眼看向聂征,「不如殿下来猜猜?」
聂征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答案:「尉迟恭。」
「殿下真是聪明。」薛存芳从身后拿出一个糖人,是一个武将的模样,面如黑炭,手持长鞭,正是大唐名将尉迟敬德。
聂玧欢呼一声,伸手要去拿,薛存芳绕开他摇摇头,「诶,猜对了的可是齐王殿下。」
聂玧抿住嘴,委屈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下是真的快哭了。
「想要?去找你的父王。」
他又忘了要哭的事儿,回头眼巴巴地盯住聂征,上前抱对方的大腿,「父王。」
聂征享受了一番前日薛存芳的待遇,一面觉得不合礼数,一面颇为受用。
他留着这糖人也没什么用,自然送了出去。
「薛黎那儿有罗少保,你可以去看看。」
「阿黎哥哥也来了吗?」
薛存芳一颔首,「就在巷口。」
聂玧连忙衝出去找自己的小玩伴了。
薛存芳这才看向聂征,似是随口说道:「之前带阿玧去茶楼听完了说书的讲《隋唐》,他倒是很喜欢。」
聂征赞同道:「读史可以明智。」
「侯爷有心了。」
薛存芳又道:「犹记得少时我们几人也曾偷溜出去听说书,那说书的讲的便是《隋唐》。」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殿下竟还记得……」话他没说完,但聂征明白他未尽之言。
少时薛存芳奉命来南书房伴读,偶有一次几人微服偷溜了出去,到茶馆里听说书的讲《隋唐》,聂泽喜欢秦王,他喜欢罗成,无非是慕少年英雄,偏偏薛存芳竟喜欢在二人看来皆是忠厚有余、韬略不足的尉迟敬德。其余人?他不记得了……为何独记得薛存芳的喜好?……
彼时他只道:「我的记性一贯很好。」
薛存芳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不放,又说:「殿下公务繁忙,哪怕出去也是和那些官场中人应酬,无趣得紧,今日让阿黎和阿玧他们孩子一起玩,我就好好陪殿下一游。」
聂征顾不得呵斥对方信口污衊朝廷官员,只觉这话听来暗含深意,不由用探询而迷惑的目光盯住他。
薛存芳自然看懂了对方的眼神,却佯作不懂。
好比孟云钊听闻了今日此行后,也曾用相似的目光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
「那可是齐王殿下!」
「我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那晚那么近的看着聂征,竟发现……他的脸如此像……
为何从前不曾发现?
那日在宫道上和对方面对面站着,望着那张脸,邀约的话不自觉就出了口。
事后也暗暗自省懊悔,齐王是皇帝唯一的亲弟弟,在朝堂上更是天子的左膀右臂,孟云钊归根究底只是一介白身,聂征或许会放过他,而自己作为中山侯不同,更不该轻易肖想齐王。
然而到了面对这张脸的此时此刻,他又半分悔意都不剩了。
再看对方那冷肃寡合的神色,倒是想看这张脸上显露出更多的表情来。
——不知聂征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竟不记得了。
*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
第5章 嗜糖之癖
那晚聂征回府时已近亥时了,出去这一趟,玩了个尽兴,小孩的精力耗空,乖乖蜷在聂征怀里打瞌睡。
一行人恰好走到了廊角的灯笼下,小孩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嘟囔,揉着眼睛往聂征怀里躲,聂征忙抬起手臂,用衣袖为他遮蔽光源。
低头看去,不由略微失神:不知不觉间,聂玧已长得这么大了。
待聂征将聂玧送回房里出来,府里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