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别麻烦了。”哈丽雅特说。
那不是他,当然。那是个最多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波浪式的头髮从前额散了下来,俊俏、毛毛躁躁的脸,很有魅力,儘管那有棱角的嘴唇和向上扬起的眉毛不是很相似,但头髮的颜色就是那样的——熟麦子的那种淡黄色;还有那轻柔的温吞水似的声音,总不把全部的音节发全了,说话含混不清;还有那瞬间的斜嘴一笑;还有,那双秀美的手,正在把所有的东西熟练地捡回包里。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年轻人说。
“我随便跟你编一个名字,你也不会知道,”哈丽雅特说,“你是不是——你和彼得·温西有什么关係吗?”
“怎么了?是有,”年轻人站直起来说,“他是我的叔叔,他是那种比犹太教圣人还要乐于助人的大好人,”他仿佛被什么忧郁的情绪牵住了,“我以前见过你吗?或者你是猜的?你不是认为我长得像他吧,是不是?”
“当你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我一度以为就是你的叔叔。是的,从某种程度上讲,你的确很像他。”
①此句原文为拉丁文。
“这真伤我的心啊,好吧,”年轻人咧嘴一笑,“彼得叔叔现在不在。不过我跟上帝祈祷过了,他应该会马上赶来。但他好像又匆匆忙忙去别的地方了。他经常这样。一隻神秘的老猫,是吧?你认识他吧——我应该记着那句烂谚语,说什么世界真小啊。那个老傢伙现在在哪儿呢?”
“我想应该是在罗马。”
“应该是。他给你写信了?在信里能言善道可是很难的,你觉得呢?我是说,你要解释这个解释那个,而且我们家族远近闻名的魅力在白纸黑字上又显现不出来。”
一些旧的哀伤(17)
他这时候收復了最后一件在外游荡的东西,然后对她笑了,那份无忧无虑很是可爱。
“我能这么理解吗,”哈丽雅特觉得很有意思,“你继承了你叔叔好的一面。”
“正是,”年轻人说,“如果你真能够走近他的话,他是很有人情味的,真的。而且,你看,我还是有办法对付彼得叔叔的。如果最坏的事情发生,我总还可以割喉自杀,把草莓叶子交付给他。”
“什么?”哈丽雅特说,心想这一定是牛津流行的最新的嘲笑别人的话。
“草莓叶子,”年轻人说,“香膏、节仗和圣球。四排被虫蛀了的貂皮。更不用说在丹佛摧毁大兵营,把它发霉的脑袋吃掉。”看到哈丽雅特还是茫然地看着他,他又解释了一番,“对不起,我忘记说了。我的名字叫圣·杰拉尔德,父亲大人没有能给我製造出一个兄弟。所以,一旦有人在我的名字后面写‘死亡无子嗣’,那么彼得叔叔就是继承人。当然,我父亲可能会比他更长寿;但我觉得彼得叔叔不会早早就死的,除非是哪个可爱的罪犯把他干掉了。”
“这倒很有可能发生。”哈丽雅特说,一面想着携枪的浑蛋。
“那么,他的人生就更惨了,”圣·杰拉尔德子爵说着摇了摇头,“他越是去冒险,就会越快踏进婚姻里。那个皮卡迪利大街公寓里,由老本特服侍的单身汉的自由就一去不復返了,也再没有什么维也纳歌手精彩的表演了。你看,正是他生命的价值,让我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憧憬。”
“很显然。”哈丽雅特说,对这条新冒出来的亮点很感兴趣。
“彼得叔叔的弱点,”圣·杰拉尔德子爵一面继续说,一面仔细地把压扁的小甜饼从包装纸上剥下来,“是他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你可能觉得看起来不像,但的确是。(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拿去餵鲤鱼?我觉得这实在不合适让人吃。)他到现在为止还是在坚持——他是一个顽固不化的老傢伙——他要么会有一个合适的妻子,要么就打一辈子光棍。”
“但假设那个合适的人不愿意嫁给他呢?”
“他就是这么说的。我根本就不相信。怎么可能有人拒绝彼得叔叔呢?他的确不好看,话也特别多;但他那么有钱,举止优雅,而且还是记载在册的社会名流。”他在墨丘利神①的沿上保持平衡,注视着宁静的水面。“看!那儿有一隻大鱼。自从有这座喷泉它就在了,看着它的样子就知道——看到它游了吗?那是红衣主教沃尔西②会喜欢的宠物。”他把饼干屑扔向水里,那条鱼迅速游出水面,接到食物后又潜了下去。
①指在基督教会教育学院的墨丘利神喷泉雕像。
②红衣主教沃尔西(cardinal wolsey,1473—1530),曾在英国权倾一时的主教。
一些旧的哀伤(18)
“我不知道,你跟我的叔叔有多熟,”他继续说,“但如果你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告诉他,当你看到我的时候,我看起来很潦倒,很压抑,郁闷得都想自杀了。”
“我会提的,”哈丽雅特说,“我会说,你似乎连步子都拖不动,晕倒在我的臂弯里,完全是不小心才把我的袋子都打散的。他不会相信我,但我会儘量的。”
“不会的——他不擅长相信别人的说辞,但你能把他搞糊涂。恐怕我还是应该给他写信,解释事情的真相。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我的私事来烦你。过来,来厨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