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的守卫对这一行人视而不见,队伍默然无声地走下台阶。施歌和冲田目送他们消失,才微微抬起头,用眼神交流:追么?
还未动作,门内猛然传来“砰”一声瓷器砸碎的炸响,伴随男人嘶哑的嘶吼:
“一群废物!!”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干咳。一个柔嫩的妇人声音说了句什么,房间内继而传来嘈杂声,七手八脚一通乱响,施歌和冲田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朝纸门后的空间爬去。
——理论上说现在最好的选择,是一人去追被带走的戏老闆,另一人潜伏在天花板上窥探情况,但狐妖和冲田不约而同地忽略了这一点。这里处于二楼正中,榫卯的结构更加紧密,两人费了不少周折、吃了一嘴积年老灰才总算找到合适的位置。
隔着错落的缝隙,能窥见底下是一间装修精美的卧室,笼阁雅致,绸幔逶迤,仙鹤形香熏吐出袅袅青烟。渲染成深朱红色的光线温柔地投射在榻榻米,悬挂卑弥呼和素戈明尊的绯墙下,一群人围绕一床白色棉被席地而跪,一名身穿艷丽十二单的女子正焦急地安慰半卧在棉被中的人。
繁茂的乌髮如夏日生发的草木掩住她的脸,只露出细白姣好的下巴,裸|露在烛光下的手形状纤长,白得近乎透明。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十足的美人,但她正照顾的那个傢伙……
神主布满血丝的眼球恐怖地睁大朝天,眼眶深深凹陷,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般。躯干诡异地痉挛,裹在挺括的里衣里,仍能看见脖颈干结得只剩一层皮。他的下肢似乎是残废的,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双手无力地搭在两边,手心向上,枯瘦蜡黄的五指上,指甲倒是疯长。
空气中酸腥的味道达到了极致,施歌捂住口鼻,绝不想被那萎缩成针尖大小的瞳仁看见。而病榻上的傢伙正在痛苦地嘶吼:
“啊啊啊,一群废物!我要神刀!不是这种便宜的破铜烂铁!红剎鬼、把红剎鬼给我!啊啊啊神刀!!”
一个家臣模样的秃头膝行近前:“大人切勿动怒,属下马上——”
“滚!都给我滚!!一群没用的废物,我要刀,我要所有的刀!把天底下所有的刀都拿来给我!神,神,啊啊啊神啊快帮我扯碎这副破烂的身体吧!!”
干枯、悽厉、目眦欲裂,嘶嚎从那空洞的嘴里发出来,直叫人激灵灵打个冷战。若不是前襟上佩戴着象征世代神社守地位的左勾玉,施歌简直以为这是谁从旧雅南捡回来的堕落种了。难以想像这样一具尸体——在她心中已经是尸体了,美貌妇人怎么下得去手。
妇人正用绢帕沾水去擦神主枯黄的脸,那水的样子有点奇怪,底下屎色、绛紫色半袖的家臣跪了一片,秃子小心翼翼地附到神主跟前,耳语一阵,神主突然暴跳如雷,发疯地挣扎起来:
“混蛋!那个卑鄙的东西,他怎么能、他怎么敢!!神刀是我的,永远是我的,谁也别想——”
妇人猝不及防被掀到一边,浓密的长髮滑开,施歌一眼看到她清晰的正脸,她愕然一瞬,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女人,而是一个艷丽的少年。
脸上画着精緻的妆,看不清真实年龄,但掩在十二单下单薄的骨架,绝不比土方更大了。薄唇抹了胭脂,和乌髮雪肤对比出摄人心魄的红,点漆般的眸子波光潋滟,简直婉转到人心里去。此时他正拉着神主的手,满面忧虑与忐忑,迤逦的长髮熠熠生辉,比燃烧的蜡烛还要明亮。
施歌忍不住看了冲田一眼。暗光下,少年隽秀的脸庞在显出淡漠的神色。
察觉到奇怪的眼神,冲田眸光一闪,蹙起眉头:“你看我干什么?”
狐妖特别冷静地说:“我明白鸡窝头为什么坚持比刀了。你听过红剎鬼这个名字吗?”
冲田正待回答,底下忽地传来“哗啦”一声响,神主撞翻了水盆,里面的液体悉数泼到棉被上。家臣顿时手忙脚乱,“妇人”为神主盖上香帐,换下的中衣碰到蜡烛,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啵”。
一股几如有形有质的气体猛地扩散,小野绿蓦地瞪大眼睛,见鬼一样望着下面的场景,冲田转过眼,却正看到狐妖脸色苍白、嘴唇褪去所有血色。
……酸、凉,苦得有点微妙,她总觉得在哪儿闻到过,那是……
蒸发的福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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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施歌还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与许多同龄人一样,她讨厌自己的身份,嫌弃自己的身材和长相,不甘心一生只能做那么点儿事情。
作为计算机信息工程系的普通一员,录取通知书註定施歌这辈子成不了邓稼先薄O言,长相一般也进不了娱乐圈。心理医生工资那么低,汉尼拔也没什么戏。社会留给她的功成名就之路,好像也就剩骇客和淘宝了。
但围观一群傻逼修改教务系统成绩结果差点被退学后,施歌发现她高看自己了。她所学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既不能让笔记本电脑电池短路炸死仇人,又不能黑入工行帐户窃取钱财。甚至以后丈夫家暴或者滥赌,讨债的把她堵小巷子里,她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至少学一点防身技吧。
这样想着,施歌搭讪了几个对面医科大的临床妹子,混入解剖现场,结结实实捞了十几堂课的尸。
脑子里还在回忆地下室福马林荡漾的景象,楼底下忽然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