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顾从燃的家人寻来了,卫芳苓踩着平跟鞋大步走在前头,顾申礼落后两步,但绷紧的面容下藏着无以言说的关切,体内流动的每一股血液都裹着自己才清楚的忧虑。
顾从燃术后尚未清醒,还是住的上回的单间,正趴在床上挂着水。许沉河窝洗手间里帮他搓洗换下来的衣服,盆子里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再换干净的水时还是从布料中透出了红。
老两口的突然探访让许沉河毫无准备,双方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两年前,那时气氛融洽,顾申礼对他说顾从燃没看错人,卫芳苓则送了他好看的盆栽,哪想到再次见面是在这种气氛深沉的场合。
举着用衣架挂好的几件湿衣服愣在洗手间门口,许沉河打招呼也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待他们下一刻破口的斥责。
结果先打破沉默的是兜里的手机,公安局来了电话,让他到局里做个笔录。病房寂静,许沉河与警方的对话全让病房里的人听了去,通话结束后,卫芳苓主动开口:「我陪你去吧。」
到局里必定会牵扯出更多的事,顾从燃之前隐藏江画死亡信息、找许沉河冒充江画的事定然也会被问责,卫芳苓在上面有关係,与其说陪同许沉河前去做笔录,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儿子开脱罪责。
病房里只剩顾申礼和顾从燃,前者背着手在床尾踱了个来回,踏上阳台合上玻璃门咬了根烟,边吞云吐雾边摆弄晾在架子上的衣服。
衬衫料薄,后背的布破了个十多公分长的口子,沿着这道口子的周围是洗不去的浅色血迹。顾申礼用手比了比破损的口子长度,掐灭了烟回房,在顾从燃的伤口附近点了点:「当真不要命了。」
但也还行,比几年前得病那会儿强。
顾从燃醒来时正对上他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他刚动,顾申礼就按住了他的肩膀:「趴着吧。」
「我想放个水。」顾从燃说。
一动身,伤口就像被野兽撕咬般疼,撑个身子的工夫,顾从燃就淌了满脖颈的汗。他趴了回去,侧目盯着快挂完的针水:「算了,再憋会儿。」
「要这个?」顾申礼从床下摸出个尿壶。
顾从燃撇开了眼:「不用。」
顾申礼把那玩意搁了回去:「医生说你背上缝了十四针,这些天就受着吧,我跟你妈都在,有什么事喊我们就行。」
多年来父子俩和谐相处的时间算起来不超过24小时,顾从燃没话跟他说,看着针水完了,他冲床头的按铃指了指:「给我喊一下护士。」
收了针,待护士检查过伤口后,顾从燃换了侧躺的姿势:「我妈呢?」
「有点事办。」顾申礼说。
顾从燃按着手背的针口,期待他爹再说句什么,但顾申礼跟一桩木似的,彼此都没有和对方聊天的欲望。
直到晚霞都散尽,卫芳苓才从外面匆匆赶回,顾从燃憋得脸都紫了:「妈,许沉河呢?」
「光惦记他,见着我也不问候一声。」卫芳苓放下包,先给顾从燃杯子里的水换成常温的,再扒拉他衣服看伤口渗没渗血,「他回去了,虽然吧你是为他挡的刀,但你起初要是没让他假冒江画也不会惹来这私生饭是不?」
顾申礼看了妻子一眼。
帮顾从燃提上衣服,卫芳苓扶人起来坐好:「充其量你这刀就是为自己挨的,小河原来还内疚,听我这一分析也觉得对。」
期盼俩钟头得来这结果,顾从燃登时感觉刚才还能忍的疼痛密密匝匝地折磨起他来了,由背后那一片蔓延到躯体每个部分的表面,进而攻入整个胸腔深处。
偏生还不能在爹妈面前表现得有多难过,顾从燃喝了口水,把嗓子眼冒泡儿的酸劲压下去:「也是哈,本来就我欠他的。」
「脑缺。」顾申礼冷哼一声,背过身走了出去,卫芳苓捏捏顾从燃的肩,说:「你爸这是爱在心口难开,理解一下。」
进来前找医生了解过顾从燃的刀伤,卫芳苓面上虽没表现出太激动的情绪,但眼里的担忧还是瞒不了人,视线直往顾从燃的后背粘:「是不是疼得厉害啊?看你坐得笔直不敢弯腰,晚上记得趴着睡别翻身,免得压到伤口。」
「我有分寸,别担心。」顾从燃看看天色,「妈,你给我出去买个饭吧?不用太丰盛,有肉就成。」
卫芳苓瞧着时间差不多,拎了包起身:「行,我跟你爸先出去吃了给你打包回来,顺便找个落脚点,这城市咱俩也不熟。」
「可我这……」顾从燃生平第一回 感受到了家人的不靠谱,但想到他们俩二话不说飞来这陌生地儿照顾他,到嘴的话都收了回去,「行吧,我还不算太饿。」
当剩了自个儿在空旷的病房时,顾从燃把顾申礼损他的那句话在嘴边绕了一遍。
「脑缺。」
「骂谁?」有人推门进来,温雅的声线像串儿电流在顾从燃体内飞速游走一番,双眼都抹上层光看着进屋的人:「你怎么来了?」
「还债来了。」许沉河放下东西,先撩下了口罩透气。
前门围着记者,他兜远路从后门进的医院,没料到有几个娱记精得很,正门蹲不到人便守在了后门。许沉河怎么说也是在娱乐圈混过两年的,使法子把娱记绕开了才溜进来,就是大热天的刚洗过澡又出了热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