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零儿皴眉,逮住湿帕子揪了揪,又听他细语道:「夫人,我看你相公身边站的那脸大鼻樑高的壮个,许就是个突厥人,你们夫妻俩是不是遭他胁迫了,可跟老夫我说,只要嘴一张,那些官兵听到立马就可逮他!」
唐零儿听的不是滋味,却知这老人是为她好,再想年年战乱肯定也是将他的营生给耽误了,也怪不得他这顿言词。捻起绢子摇了摇手,从腰侧掏出安衾思给她的银子,取出一块碎银对他道:「劳你担心了,不碍事,像你说的人乱族多,有他在侧,可以护我们。」
老者见状哎哟丢了绳,嘴边溢出推脱词,再抬眼瞧唐零儿已经不坐在船边,只留光亮亮一锭银子,他手一抽拿了。
船加快速度朝前开,唐零儿两手靠在栏边,胃中噁心感更甚,晃晃悠悠朝安衾思走去,走到一半易宣跳到跟前,给她展现他新买的短刃,唐零儿柳眉一皱极力站稳,抑制船身波涛起伏。
易宣两手捧住刀,不觉刀身冰凉,眼色兴奋:「那买刀的给我说,这把刀铁浇火烧,就是牛皮都能轻易割破,不像之前在白居寺砍一根柴,半天都砍不动。」
「师兄早跟我说她有这么多银子多好,干嘛当和尚,贫困实在是太限制我的天地了。」指尖放在刀锋处慢慢滑,易宣根本没看见面前人唇色渐暗,语气兴奋继续道:「你肯定也没见过这些新鲜玩意,喂,唐零儿等我和师兄杀了那史朝义,我们再一路玩回泰安,将这些新鲜玩意都带回去,怎样?」
唐零儿轻咬唇,勒出两条细线,扶紧栏杆,放大微弱声量:「你以为这么容易就杀一个人吗?幼稚,比我还幼稚。」
刀揣进套里,易宣粗声粗气朝她尖嗓吼:「我这叫大丈夫志在四方,你才幼稚,闺中女子只想自己享清福。」
腮上生出血气,唐零儿下颌作痒,反驳道:「那你杀了那姓史的,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这些闺中女子平安,享福的吗?」
「我才不是为你们,我父母就是被战争害死的,我再也不想有战争。」易宣黯然摸了两下刀身,听唐零儿不说话,兀自开口:「你以为我喜欢这些刀啊,那些人就是用刀杀了我家人,害我成孤儿,我,我只有让自己喜欢这些东西,才能有握住它的勇气。」
「易宣。」唐零儿听言脸一红一白,手指了指他的肩,轻声笑道:「你不是没有家人,你有你师姐,你还有你师叔,你叫李易宣,再说了……你还有个嫂子吶。」
易宣听言瞬间嘴歪,鄙夷说道:「想的真多,等不打战了,我师兄就恢復自有身了,我肯定也到了成婚年龄,就可以娶她,你这个身份只是先帮我师兄先遮掩遮掩,唐零儿,你是不是坐船坐晕了?她是姑娘,只有男子才能娶,我,我是男的。」
唐零儿醒神般晃了晃头,听见髮簪珠翠响,听不懂易宣说什么,抓住栏杆的手鬆了松,只听耳畔刮来阵风,风里有人说话:「零儿,你晕船吗?」
浪打船身,唐零儿一个没站稳,头又向安衾思处望,身体重心失力,「哎哎,你干嘛呢?」易宣看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体上撞连忙叫道。
脚站不稳,唐零儿腰背弯,左腮挤在易宣肩膀,脸上不多的肉挤成一团,边嘟囔边撑着他肩起来:「能,能干嘛啊,大惊小怪。」
见安衾思两眉微皱看向他们这边,唐零儿两脚就跟踩在柔波上,移不开,看她还是走过来,一手搂住自己腰,一手挽上她的背,将她从易宣怀里扳直,方垂脖仰头对安衾思白锦衣襟口说:「刚刚有些晕,现在好了。」
安衾思刚才在船头伫立,听民间俗话,「富波斯,黑昆崙,裸林邑」,一时感慨安禄山当年起兵造反的见效甚微,民族矛盾确实遭激发,可激发之后,却不能得到有效解决,史朝义与唐朝只是苟延残喘的僵持,受苦的反倒是最底层的百姓。愣神吹了会江风,脑中忽又想起当初李光弼几年前带阮娘,与她跟零儿坐船的场景,零儿脸蛋通红,唇色紫白,不肯离开她怀里,呜鸣不止,钻进脑海的画面,转头便真瞧见她像要晕了似的。
「我扶你进房休息吧。」
唐零儿抓住安衾思的手臂与她隔出些距离,抿了抿舌尖抬头笑道:「真没事,不用了。」
安衾思听言凝视不语,瞧她拉紧易宣说:「易宣正给我讲新鲜事呢,你肯定都经历过,不爱听。」
说的心不在焉,唐零儿眼瞳顺风抚过面前这人的粉薄唇,想起那日说要当她妹妹之后,那个若有若无的亲近,鼻息相接,嘴皮又痒又麻,「这儿太热了,我和易宣上楼去了。」话音一落,便转身拉着易宣要走。
易宣半边长衣都给拉宽了,奈何唐零儿力气小,他纹丝不动,剜了唐零儿一眼:「干啥呢,你跟师兄说完就完了?我都还没说呢,师兄,你看我这刀,有没有你那贴身佩刀好?」
安衾思晃过易宣摆出的东西,答了句:「还行。」再看唐零儿站在他俩身边,眼神无措不知道放在哪里,开口道:「我也站累了,同你们一起上去吧。」
船身长,楼阁高,一楼房间环绕总数十几,堂内花果拼盘美食正等人尝,二楼十间房有余,俯首望下去,正有几个汉人装扮的男子走到堂中间吃起果子来,唐零儿小步在安衾思他们后头跟着,三楼房间刚好六间。
「易宣,你住这间。」一上楼安衾思就指着一扇门说,又预估那间房清静点,朝唐零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