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多久才到奉先殿外,四处都黑漆漆的,只有两个值夜的太监在檐下喝烧酒。见有人过去,冒冒失失就打了灯笼来照,明晃晃的光突然映在脸上,拿手捂了双眼喝道:“做什么?”
两人这才看清我是谁,跪在水浸浸的地上磕头。
“算了”,我拾阶而上,“今晚不必值夜了,你们都去吧。”
殿里头点了长明灯,香炉里的还冒着星星的红点子,一推门,一股脑的檀香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呼吸一窒,狠狠打了个喷嚏,眼水蒙了眼睛。
吴同突然叫道:“什么人?!出来!”我也迷迷蒙蒙仿佛见着是有个黑影子一闪,躲到帘幕后头了。
“出来吧,朕在这里”,擦了擦眼睛,这才看见一人走了出来,“是你?”
“皇上,上香?”吴同自供案上取了香,递到我手上,我用灯火燃了,插在香炉里,心里默祷几句,这才回头。
风吹得灯光乱跳,将那张脸照得暗暗的,本来不黑的眼睛也照得黄了,却很亮。
“到这里做什么?”我不悦道:“谁许你擅自离开永寿宫的?”
“永寿宫就在隔壁,远偷着过来的”,他也问:“皇上深夜来这里做什么呢?”
“朕……”我一时语噎,来这里做什么呢?不记得了。
“那一位是先皇呢?”他问,目光扫视过四壁所悬十数幅画像。
“这一幅”,我将他领到父皇画像前道:“便是我父皇。”
画中的父皇正值盛年,额角平滑,眉飞入鬓,唇角紧紧抿着,显得刚毅决断。
“为了他我父亲才去莫苏里”,殷远看着画像道:“终其一生。”
“殷尘不是为了父皇而去莫苏里的”,我矫正他道:“他是为了他自己,否则,他更应该留在宫里。”
“谁是为了谁有什么重要?”远看着我,眼神迷茫,“这两个人,都死了。”
“你是打哪里知道这些的?”我抓住他手腕,扯到自己面前,“殷尘跟你说的。”
“不是”,他摇头道:“永寿宫的一个老太监告诉我的。”他垂下双眼,又突然看着我道:“我长得真的很像父亲?”
唉,我听到自己心底的嘆息,“是的,你很像。”
“你们,为什么爱他?”他低声的,仿佛故意要将那个爱字说得模糊不清。
我摇摇头,世上可以说清楚的,就不是爱。它是无来由的,就像是夏末时候,风从宫墙外吹来的蒲公英种子,在下一个春天,御花园的角落里开出明黄的花。我伸出手,碰碰他冰冷的鼻尖,却终于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