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因此,既然“天下苦秦久矣”,就不会只有陈胜起义。
问题是,陈胜的话, 可靠吗?
可靠,因为并非只有他一个人这样说。武臣北伐时游说各县豪绅贤达,就说“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而且这种痛苦已经几十年了。这当然不是胡亥一个人的事。17
那么,苦在哪里?
首先是负担重,其次是执法严。
众所周知,秦始皇是有过许多“丰功伟绩”的:修驰道,去险阻,决川防,销兵器,征百越,筑长城。这些都是他的“统一大业”,却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人工和财物天不生,地不长,皇帝自己也没有,从哪里来?
从民众的牙fèng里挤出来。
勒紧裤带交交苛捐杂税也就罢了,问题是还要搭上身家性命。那些远征的、戍边的、修长城的、建陵墓的,请问有几个能够生还?那些留在原地的老弱病残,又有几个能安居乐业?不是妻离子散,就是家破人亡。
秦始皇的“统一大业”,就这样由黔首们的白骨堆就,由糙民们的血泪写成。据统计,仅蒙恬北伐和屠睢(读如虽)南征,就至少摧残了二百万家。18
请问这是什么大业,谁的大业?
这样的大业,又有谁心甘情愿?
没有。
因此,唯一的手段就是高压。秦律之苛之严之酷,是骇人听闻的。比如律当族灭者,要先在犯人脸上刺字涂墨,叫黥(读如擎);然后割掉鼻子,叫劓(读如义);斩去脚趾,叫刖(月);活活打死,再砍下脑袋,最后在刑场上当众剁成肉泥,简直就是惨无人道。19
这,难道不是暴政?
至少,也是苛政。
这样的苛政,不要说人民无法忍受,就连扶苏都看不下去。也许,扶苏上台会好一些。也许吧!可惜历史不能假设,人民也无法等待。是啊,横征暴敛,严刑峻法,滥杀无辜,难道还不够吗?
够了!
苛政统治之下生不如死的人民,实实在在是受够了!因此只要有人带头造反,便一呼百应。就连为陈胜和吴广出主意的那位卜者,也是“天下苦秦久矣”的证人。要不然,他何必多管閒事,又何必暗中使劲?
怒火一旦点燃,就会熊熊燃烧;祭坛一旦筑成,就得有人献祭。皇帝的脑袋砍不了,便只能杀官员。大泽乡的祭坛上,摆放的就是领兵官的首级。20
其他郡县,也如此。
这并不奇怪。事实上,商鞅变法后,秦的各级官员便都用法家的思想武装了起来,自觉成为专制的工具。帝国需要虎狼,他们就是“驯兽师”;帝国需要绵羊,他们就是“牧羊犬”。因此,这些人越是对君主忠诚,就越是对人民残酷。秦的忠臣,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酷吏。因为不是酷吏,便执行不了那些严刑峻法。
人民对他们咬牙切齿,也就理所当然。
难怪蒯通会这样对徐公说:大人做范阳令十年了,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县里的慈父孝子们之所以没把刀捅进足下肚子里,无非畏惧秦法。现在天下大乱,秦法不施,你岂不是死定了?
当然死定了。陈胜吴广起义后,各地民众便纷纷杀掉帝国政府派来的那些官员,以此作为响应。用武臣的话说,便是“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而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攻其仇”。21
这,就是秦始皇他们种下的恶果。
秦的灭亡,不是偶然的。
陈胜的成功,也不是偶然的。
那么,他的失败呢?
为什么是楚
陈胜的造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个“萧何”,就是楚。
楚,是陈胜曾经借用的名义。起义之初,他的旗号叫“大楚”。称王之后,他的国号叫“张楚”。所以,陈胜也是楚王。只不过,为了区别项梁所立之楚怀王,以及西楚霸王项羽,史家多称陈胜为陈王。
称为陈王并不错。陈胜姓陈,国都也在陈。
其实陈王就是楚王,因为陈一度是楚的国都。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陷楚国郢都,顷襄王不能抵抗,只好迁都到陈。之后,楚都又继续东迁。前253年,迁都鉅阳;前241年,迁都寿春。
显然,陈之于楚,意义非凡。
意义在哪里?
看看地图就知道。郢,在今湖北省荆州市;陈,在今河南省淮阳县;鉅阳,在今安徽省阜阳市;寿春,在今安徽省寿县。这说明什么呢?
很清楚,从郢到陈,是往东北走;从陈到鉅阳,再到寿春,则是一步步走向东南。
这是一个曲线图。
曲线图标誌的,正好是楚的国运。
事实上,楚国迁都鉅阳后,势头就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然而都陈之时,却一度挽回颓势。顷襄王收復了失地十五城,考烈王也灭了鲁。如此说来,陈岂非“復兴之都”,可以建成“反秦復楚”的基地?
陈的豪绅贤达、父老乡亲,大约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们主张陈胜在陈称王,他们的“劝进表”则高度评价陈胜“復立楚国之社稷”。陈胜也从民所欲,号为“张楚”,即张大楚国的意思。
可惜,这并非陈胜的真心。
实际上,陈胜号称“大楚”或“张楚”,不过“借壳上市”再加“收买人心”。因此,他并没有恢復楚国社稷。相反,谁要是当真立个楚王,他就把谁杀了。22
这当然让人失望。
陈胜的失败,也被认为是活该。
说这话的人叫范增。
范增也是这段历史中的重要人物。他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