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叩首后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要结束了,他想。
九黎全族从明天起,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他刚刚走下祭坛,一道大呼小叫的身影扑过来。
他心里一滞。
「黎崇,你疼不疼?」
「你教的我都会了,下次带我一起去吧,我能帮你。」
「那个,你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我也没有乱跑,就是……」
「我很想你。」
第47章 缺憾
黎崇坐在床边低头看他给自己清洗擦药,听见他无意义的碎碎念里偷偷混进去的「我很想你」。
黎崇有点失神,不知道怎么告诉他献祭的事情。
他半天才说:「我也很想你。」
林清和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什么?」
黎崇笑了笑,俯**又一字一句地重复。
那双蓝色的眼睛弯弯的,有点不好意思又雀跃的不行,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黎崇突然说:「你喜欢我什么?现在也不好看了,没什么可喜欢的了。」
他在之前的一次战役里被一个善用毒的妖人毒伤了脸,用了许多药还是留下了一块浅红色的疤痕,从左侧脸一直蔓延到下巴上。
林清和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这个吗?可是在你脸上就像花一样,怎么会不好看。」
黎崇被他的比喻逗笑了:「哪有这样的说法。」
林清和帮他把腰腹处的伤缠上纱布,站起身给他披衣服,低下头悄悄地让唇从他发上掠过,就像是落下一个吻。
林清和很想耍赖让他抱一下,但见他一身都是伤又舍不得。
他突然灵机一动,说:「我今天学了一个新的幻形,变给你看看好不好?」
黎崇抬眼:「变什么?」
林清和弹了一下手指,变成了一个肉乎乎的小圆球滚进了他怀里。
黎崇把他提溜起来看了半晌,失笑道:「请问你是广寒宫伙食最好的玉兔吗?」
林清和惊呼一声:「我想变猫的!」竟然变了个毛绒绒的四不像。
黎崇把他往被窝里一塞:「晚上就藏在这里吧,以防嫦娥仙子来抓你回去炖汤。」
林清和趴在他胸口处脸红心跳不止,还不服气地咕哝:「嫦娥仙子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兔子都吃。」
黎崇笑:「大概是你看着就比其他的兔子美味。」
林清和心想,那你什么时候尝尝我。
黎崇走的那天阴云满天,阵阵闷雷暗闪擦过天际,林清和有神兽的本能,瑟瑟抖了许久,死拉着黎崇,底气不足地劝他:「你今天别去了好不好?你是主将,命珍贵着呢,养养伤再去。」
黎崇笑:「将也好兵也罢,哪有谁比谁金贵的说法,再说了主将不在,不是挫士气吗?」
林清和垂眼:「我害怕。」
黎崇转过身,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林清和猛然抬眼看他,只觉得心里像装了满满一江盛夏的水,摇晃欢悦不止。
他想,这是愿意接受我的意思吗?
默泉方圆十里,已成血色炼狱,黎崇从尸体的海里趟过来,左手的尚听火光灼眼,右手的重刀沾满了血,顺着刀身的罅隙蜿蜒而下。
默泉无风,神器喧鸣,阴邪与神灵在不停地碰撞衝压,掀起的罡风将他的衣摆鼓得猎猎作响。
他突然将目光往远处投去,越过阴沉的黄泉沙海,落在一个衰败的神谷中。
他抬手扔出重刀,将身侧的小妖钉在了石柱里。手心涌出刺目的金光,他握了握拳,心内猝然一阵荒凉。
他不会真的在等我吧。
赢勾被八角神钩穿过琵琶骨,发出尖锐的嘶叫,黎崇纵身一跃,手掌猛击在他的额前,赢勾在狂吼中被拉入默泉的深处。
黎崇遗憾地看了看自己掌心仍在外泄的金光,想着,小鹿会不会哭啊。
在默泉封闭的霎那,他的神魂瞬间剥离碎裂,被强加的神格也化作刺眼的神封,直衝天外而去。
神兽夫诸在那天历了他的第一道天劫,哀鸣与嘶吼几乎撕碎无尘谷的天。
苍天对世间最后的神兽遗血也未曾心慈手软,三道大天雷活活落了大半天。
他浑身都炸裂般的剧痛,头一次知道黎崇以前都不是吓唬他的。
第三道天雷落下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惊慌哀鸣,又在想着黎崇回来该怎么跟他炫耀自己生抗过来了三道天雷,竟然还带着几分雀跃。
你看,我连天劫都能扛过去,以后也能和你并肩而立吧。
默泉寂寥无声,残留的神将们单膝跪着,沉默颔首,在浓稠的血腥中送别了数百年的纷乱。
苍锦在远处望着冲天的神封掉眼泪,半天才拢了拢被利刃划破的衣袖,缓缓单膝跪下。
天雷停歇的无尘谷一片惨状,费了半天劲才化成人形的神兽夫诸耳目都受了重创,疼得大口喘息却还在自鸣得意地傻笑。
颜钟静静地看了江离舟一会儿,才笑道:「起来说话吧,再年轻跪久了也得腿麻,你叫了我十几年的师父,几时要你跪着求什么了。」
江离舟抿唇不语,眼神沉郁,没起身而是深深地俯下去,低声问:「那些年都发生了什么,求师父告知。」
颜钟抚了抚鬓髮:「是想问你交託神印的那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