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哄着雪衣睡下了,夜青玄走到外厅,离洛和容毓已经等了多时,却没有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他兀自倒了杯茶,在两人对面坐下,「齐才良呢?」
离洛神色讪讪地低下头,轻声道:「逃了。」
夜青玄端起杯盏的动作微微一顿,倒不是不悦,而是有些诧异,他瞥了离洛一眼,凝眉道:「有帮手?」
离洛点点头,「半路杀出个黑衣人,硬是把人救走了。」
夜青玄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杯盏,若有所思道:「能从你手中把人救走,看来此人身手了得。」
离洛顿时垮了脸,神色赧然地摇摇头,「那倒不是,这个人根本不是属下的对手,只是……」
他稍稍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夜青玄,见他以目光相询,便压低声音道:「属下不是拿不下他,而是不敢伤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他应该是子衿公主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温子然?」
莫说夜青玄,就连容毓也微微一惊,「温子然?他怎么会和齐才良扯上关係?」
夜青玄道:「当年温意川为边关大将,而齐才良常年镇守北疆,听闻两人私交甚好,倒也不怪,温意川原本就没有把朝廷放在眼里,而齐才良又是一心为齐家復仇,他们有来往不足为奇。」
话虽如此,离洛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宁,沉声问道:「眼下奇怪的是,温子然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并不辞辛劳从云州赶来相救?」
容毓轻轻摇头,「不奇怪。」他说着与夜青玄相视一眼,两人似乎是想到了一处,轻轻点头,而后容毓道:「此番齐才良叛变,定是与夜明澜有关,而夜明澜与君瓴素有来往,温子然若是通过夜明澜和君韶之口得知此事,倒也正常。」
夜青玄颔首,「如今君瓴和楼夙都已经得到消息,我夜青玄就在青柳城,你们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两人相视一眼,齐声道:「刺杀。」
君瓴边境的小镇外,两道身影相互搀扶着进了一座破庙,黑衣男子温子然将齐才良缓缓放下,扶着他坐稳,而后又从庙里寻了些干燥的柴火生了火,两人就这么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烘着衣服。
过了许久,齐才良终于沉沉一嘆,「你又何必冒这样的危险来救我?我早就已经想过要赔上这条命,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温子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而后轻轻抖了抖衣服,「你和先父曾有交情,作为晚辈,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长辈落难而不出手相救?再者,夜朝要杀的人,就是我要救的人,就算你和先父毫无关係,我也会想尽办法救你。」
闻言,齐才良脸色微微苍白,明白了温子然话中深意。
他冷冷笑着,道:「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一直跟我说,朝廷有恩于我们齐家,齐家能有今日,全凭圣上恩赐,可是后来又怎样?还不是一道圣旨毁了我齐家满门?而你们温家,常年镇守边疆,护一方安宁,当今夜帝却因为温兄直言要娶子衿公主而心生怨恨,与那子衿公主里应外合,害了温兄,更下令灭了你们温家满门……」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等他说完,温子然便豁然起身,冷冷打断他的话,「先父已去,以前的事情就不必再提了,至于当年孰是孰非,老天自有定断。」
齐才良一愣,他本以为温家被夜氏害得那么惨,温子然定会恨夜氏恨得入骨,却没想到他竟然会是这种态度。
「贤侄,你当真咽得下这口气?」他皱紧眉,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子然,「你父亲若泉下有知,当真就能安心吗?」
温子然脚步骤然停下,怔怔地站着不出声,齐才良跟着站起来道:「我知道,贤侄乃是深明大义之人,不愿累及无辜,可是不要知道,上樑不正下樑歪,当年先帝灭我们齐家,而今的夜帝夜舜便灭你温家,谁又知道今后这些皇子继位,是不是还会和之前的那些先辈一样?若是每个人在位都要灭一族,犯一个难以原谅的滔天大错,那这夜氏……当真还应该存在吗?」
他有些激动,说得自己浑身颤抖,不由想起方才相对立时,夜青玄那冷的剔骨的眼神。
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惧怕,夜青玄他只是那么站着,即便一句话不说,也能让他心下生出畏惧来。
原本他对夜青玄还有些下不去手,还在想着自己是不是有些衝动、将仇恨偏移了,而就在今天夜里,就在方才,夜青玄让离洛处理掉他们时的语气和神色不带一丝感情,他才豁然意识到,只要夜青玄还活着,他就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根本没有报仇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温子然扶着浑身颤抖的齐才良坐下,淡淡道:「对不起,我能做的就是将你从他手中救出来,至于杀人……」
他迟疑了一下,想了想道:「这世间的事不是我想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不能自私地只顾着我自己,我还有身边的人需要照顾,需要顾忌。」
「你要顾忌什么?」齐才良狠狠皱眉,紧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温子然的手腕,沉声问道:「当年温家事发之后,你去了哪里?为何我派了那么多人四处找你都没有找到?」
借着火堆的光,他将温子然仔细打量了一番,此时他虽然着了一袭黑衣,可是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浑身上下所透露出来的清贵气息,隐约可以猜想得到,他如今的生活很好,非富即贵。
温子然没有在乎他万变的神色,思索了片刻,道:「我在君瓴。」
君瓴,云州,王宫。
坐在琉璃堂案前的君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