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想要加速进程,以求得尽快结束,可偏偏这个时候,连手指头和纸张都不听话了。
所有令人局促的因素构成一个泥潭,梁落安正在下陷。
落安。
男声再次固执而别扭亲昵地叫了梁落安的名字。
梁落安的头很低,几乎看到自己脚尖,但他看得更清楚的是对面已经站的很近的皮鞋,还有西裤笔直挺拔的线条。
他不再做自己的汇报,等候处决一样,非常抱歉地说:对不起,谈主管。
没事的,落安。
新主管没有评价他糟糕的工作能力,而是安慰他,然后又说:你也别叫谈主管了,还是叫我名字吧。
梁落安知道他的名字,谈琛。
不过现在不仅梁落安知道,部门的所有员工也都知道了这个名字。
即便如此,梁落安仍然在这件事情上有一种奇异的固执:不了,谈主管。
您是领导。
谈琛叹了口气,没有继续逼迫梁落安,也没有让他继续汇报,而是说:我不是真的要你来汇报工作,就是看到你想问问,最近还好吗?梁落安看上去不太好,但一切好像只是从谈琛在晨会上出现之后开始的,总不能这样跟人家说,于是他自认为很机智地答道:我只是来汇报工作的,私人问题,不方便回答。
实际上,这样的回答并不怎么样,但谈琛的脾气出奇的好,没有生气,也没有继续追问。
沉默一会儿过后,他再次开口问梁落安:晚上带你出去吃个饭,好不好?你想吃什么,告诉我就可以。
不了。
梁落安很快拒绝。
随后他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拒绝新主管听上去非常友善且合理的请求,于是又向他解释:今晚,要加班,没时间。
哦,这样啊。
谈琛声音很平稳,并且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但梁落安感觉他似乎有些失落。
这让他感到有点愧疚,可是无法弥补,于是他又想逃避了:谈主管,如果不需要工作汇报的话,我先回去工作了。
没有等到谈琛回复,梁落安就自作主张,逃难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连关门的力度都失了平**礼貌的分寸,带过一阵失措的风。
梁落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失魂似的放空。
一旁的李蕴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手在狂跳不止的心口毫无用处地按了按,又无力地垂下去。
他明明已经吃了药,可心脏还是很难受。
电脑屏幕上的工作表格一片空白,梁落安盯着表格的某处交叉线,后知后觉地开始总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搞砸了。
全都搞砸了。
他不聪明,但向来也能够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但是这次梁落安觉得这绝对是自己参加工作以来表现最糟糕的一次,糟糕到可以被直接炒鱿鱼的程度,而且是被新上任的主管非常不耐烦地皱着眉头处决掉的。
就跟七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的表情。
梁落安自暴自弃地想。
再一次应该也没关系。
谈琛,这样就可以不用再见面了。
第2章 加班的下雨天
黄昏时分,夕阳在天边摇摇欲坠,从林立的高楼缝隙间沉入云层里。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陆续续下班,他们互道再见,三两结群地走出办公室。
梁哥,难得走得晚啊。
李蕴拎着自己的小手提包,对梁落安说。
嗯。
梁落安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向后翻了一页,一副忙碌到废寝忘食的样子。
那我先走啦。
李蕴靠上自己的椅子,裙摆飘动着,像蝴蝶一样飞远,声音欢快,梁哥再见。
再见。
梁落安正在扮演一个工作机器,没有感情地向李蕴道别后,又再次陷入沉默。
他继续在机械化的状态中保持了一小段时间,悄悄抬起头环视着异常安静的办公室,发现自己已经是屋子里的最后一个人了。
梁落安长舒一口气,僵硬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重新把电脑屏幕上的工作表格页面换回扫雷游戏,用鼠标在小方格里百无聊赖地慢吞吞点击。
下班时间过后、宁可在办公室里无聊到玩扫雷也不肯离开的人,通常来讲有两种可能**图谋不轨,或者,吃饱了撑的。
显然,梁落安不属于前者,但他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后者,因为他现在已经有点饿了。
他有一个非常充分的、可以解释自己行为的理由他在加班。
或者说,他在饰演一个加班的人。
梁落安平**里的工作并不多,几乎从不加班,他自己也十分享受按时上下班的规律生活。
而让他不得已打破这份平静的,是一个情急之下的善意谎言,和他自身说到做到良好品质,二者相互结合所得到的结论。
既然他告诉谈琛,因为自己晚上要加班,所以才不能和他一起去吃饭,那么他就不可以在下班时间准时离开办公室。
谎言的代价果然很沉重。
空荡的办公室冷清下来,空调还在恪尽职守制造冷空气。
梁落安体谅它辛苦,也因为他自己实在怕冷,于是去关掉了电源,又给自己披上一件薄外套。
今晚的天空似乎比往常这个时候要暗些,梁落安据此推断,自己到家时一定已经天黑了,所以他更不急着走,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非常适时地收到一条来自梁妈妈的语音通话请求。
梁落安想了想,按下了挂断,毕竟在工作时接听电话是不太好的。
他给梁妈妈回复了一条文字消息:在加班,晚点回电话。
表演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也信以为真。
梁妈妈过了一会儿也回复了他:别太晚,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