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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太脱了袜子,坐在躺椅里,老伍帮她揉脚丫子。她不停在咒骂:“这帮刁民,尤其那个万当光,以前刚搬来的时候,挺老实一个人,现在变得这么坏!刁民!”
“算了,都是邻居,脸皮撕破了不好,”老伍劝她,“这么多房客,他们要是合起伙来,你就是穆桂英也斗不过他们的,得过且过吧。”
“这帮刁民,我绝不会认输的!把老娘惹急了,天天涨房租,没钱就给老娘胖子翻身——滚蛋!”
话音刚落,就听楼下有人喊:“猫偷吃鱼啦!谁家的鱼啊?”
“要死了!”马太太骇然,“我的鱼……”
她趿上拖鞋就奔出门去。
灶披间里,地上躺着一条腌制的大青鱼,鱼嘴上还穿着一根绳子,大花猫早就逃得无影无踪。马太太捡起来一看,鱼肚子被啃掉大半,气得她直转悠,看见角落里的猫窝,上去一脚就给踹翻了。猫窝里几只还没有断奶的小奶猫,吓得缩成一团,喵喵乱叫。
马太太揪起一只小奶猫,咬牙切齿:“敢偷吃老娘的鱼?老娘要吃了你的小猫!”
她把小猫高高举起,欲摔的样子——
“马太太,摔不得啊!”万太太赶过来,不幸撞在枪口上。马太太现在是逮谁骂谁:“看看你们家的猫,它干的好事!”
“我们家的猫?”万太太莫名其妙。
“它偷吃了我的鱼!”
“怎么是我们家的猫啊?阿花是吃百家饭的,它偷吃鱼,是因为它刚刚养了一窝小猫,*不够。再说了,要没有猫,这十八号里的耗子还不得成精啊?”
马太太气鼓鼓地,雌老虎要咬人了!
大家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
陆太太说:“马太太,消消气!老房子,少不得阿花的。”
菜头说:“你看这小猫,刚生下来没几天,眼睛还睁不开呢,真要把它给摔死,作孽啊!”
仲自清说:“马太太,侬干脆把好事做到底,这条鱼就全部给阿花吃吧!”
马太太眼珠子瞪起来:“你说什么?”
“猫是招财的,你待它好点,阿花会给你招财的!”
“还招财?别把鬼招来就不错了!”:
菜根说:“上次人家送我一块金华火腿,给它叼了去,我也没把它怎么样……”
“干什么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我是不是?”马太太撑着脖子叫起来,“老伍!你下来,帮我主持公道!”
老伍正嗑瓜子呢,心想女人真他妈烦,一边不耐烦地起身出门。
他前脚走,两个人后脚就溜了进来,是万斤粮和万尺布。兄妹俩的目标,就是立在墙角的那条中正式步枪。
男孩对枪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兴趣,万斤粮搬起沉甸甸的步枪,爱不释手。
“哥,让我摸摸。”万尺布凑上来。
“别乱碰。”
兄妹俩的小手这儿摸摸,那儿摸摸,无意中摸到了扳机……
方浜路上,一支巡逻队刚好经过。就听附近传来“砰!”一声枪响,伪警察如临大敌,卸下步枪,摆出战斗姿势。还是日本宪兵经验丰富,指着最近一条弄堂,“那里!那里!”的叫唤,他们冲进了外滩里。
老伍慌慌张张跑上楼来,就见房门大开,兄妹俩早跑得没影了。那条步枪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枚弹壳。再看窗玻璃,被子弹打碎了。
“要死了!谁动了我的枪!”老伍惊呼。
天井里聚了不少人,不少是外面的邻居,跑来看热闹。
“哪儿打枪?”
“楼上……”有人指着被打碎的玻璃窗。
伪警察和日本宪兵闯了进来。“谁打枪?”警察喝问,“站出来!”
马太太吓得不敢吱声。
老伍下楼来,背着步枪,一脸尴尬。
“咦!老伍,怎么是你?”警察当然认得他。
“唉……唉……都怪我,不小心走火了……”老伍低声下气。
警察想袒护他,对日本宪兵说:“太君,没事的,不小心的,走火了。”
鬼子兵可没这么好糊弄,瞪着老伍责问:“你的,不在外面执勤,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嗯?”
“我……”老伍一时语塞。马太太忙道:“太君,我病了,他的,来看看我……”
“你的、他的,你们的,什么关系?”
马太太没话了,咋说呀?说是我相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起哄,喊了声“是伊姘头!”
“谁在胡说八道!”马太太气急败坏,“看老娘不撕烂他的臭嘴!”
“姑奶奶!”老伍恨不得给她跪下,“你别吵吵了……”
“八嘎!”
对支那警察的低效率,还有吃里扒外、阳奉阴违,等等,日本宪兵老早就看不惯了。他上来“乒乓”两记耳光,打得老伍眼冒金星,命令两名伪警察:“带回去,审讯的干活!”
伪警察无奈,只好把老伍的步枪给缴了械,人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