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顿时背过气去了。可把大伙吓坏了,马凤仙和关壹红都大哭起来。
“二白,你放心地走吧、安心地走吧!”马凤仙泪眼婆娑,“我一定替你看着她,叫她一辈子守寡,不许改嫁……”
其实老郑还没咽气,只是昏迷了,恍惚间,朦胧中,他回到了方浜路的诊所,诊所门前破天荒地排着队,排在头一个的,是他哥哥郑一白,第二个是挂号先生方升,第三个是*烟花,第四个是日本人麻饭多四郎,第五个是刁科长,第六个是丁香,第七个是陶主任,后面还有屠队长、侯耀祖、曹博士、渣队长……
咦!怎么都是逝者?
他们排着队来找我干嘛?
莫非要领着我去见阎王?
这是要死人的节奏啊!
……
这时候,老郑的耳际捕捉到一种声音,很遥远,轰隆隆、轰隆隆……似打雷,却没有那般沉闷,打雷声有间歇,而这种声音是连续不断的,间有重叠。
这是?……天堂的礼炮?
搞得这么隆重啊。
他说对了一半,这是炮声,但不是来自天堂,而是从外滩传来的实打实的爆炸声。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八日凌晨,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机随即对停泊在黄浦江畔的英美军舰进行空袭,后者用简单的防空武器仓促还击,英舰“彼得烈尔”号被炸沉,美舰“威尔”号挂起白旗投降。上午十时许,日军**开进公共租界,汪洋中的“孤岛”就此沉没,而法租界暂时维持现状,因法国本土早已被德国占领,德国人的面子,日本人还是要给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郑二白已经躺在百草园的草堂里,刚喝下一大碗“钟氏排毒汤”。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人间。
3
据《外滩里弄堂志》记载,民国三十一年秋,十八号居民郑二白的儿子办百日酒。
百日酒之前,经过九十九天的扯皮(算下来,打孩子一降生,一天都没消停过),最终敲定儿子还是跟父亲的姓氏,叫郑关关——既为老郑家留下了骨血,又照顾到老关家的面子,可谓一举两得。要知道,“关关”可是两个字,比“郑”字多了一倍耶。
前面收养的女儿叫关郑郑,姐弟俩一个跟娘姓,一个跟爹姓,够奇葩的。
百日酒就摆在十八号里,把天井挤得满满当当,两桌给左邻右舍,一桌给中医同仁,座无虚席,热热闹闹。关壹红抱着襁褓,挨桌给大伙看,凡是塞红包的一律谢绝,说两句祝福的吉祥话她倒是笑纳的。产后她的身材明显发福,有了双下巴,肩厚了,腰粗了,屁股也大了一圈,惟独脸色倍加红润,比以前还要好。
郑二白坐在同仁这一桌,席间有人嘴欠,说这孩子,长得像郑太太,不像侬郑先生!老钟马上在桌下用脚踢了他一下,大声说:“儿子像妈,闺女像爹,大都这样的!”
郑二白嘿嘿一笑,视线投向远处——媳妇抱着儿子,正好来到秦克和霍正的面前,夫妇俩对着襁褓品头论足,说说笑笑,再看关壹红,笑得桃花灿烂。从老郑的视角望出去,秦克只有侧面,貌似在跟关壹红做“眼神交流”,郑二白不禁打了个寒战。
随着一道道热炒端上来,大家扔了客套,抄筷子开吃,尽管都是些松花蛋拌豆腐、萝卜炒肉片、番茄炒鸡蛋之类的“大路菜”,可难得一见荤腥的众人,个个眼睛放亮,筷子调羹齐上。一条清蒸鱼刚端上来,七八双筷子争先恐后地戳下去,整条鱼顷刻只剩下骨头架。
最后端上一锅鸡汤,只有半只鸡,大家都舀汤喝,都不好意思对那半只鸡下筷子。
关壹红站起来,把鸡腿掰下来,放进万斤粮的碗里,又把鸡翅连同翅根掰下来,放进万尺布的碗里。万斤粮拿起鸡腿就要啃,被万先生制止。
万太太在边上说:“就半只鸡,总不能都让孩子吃了吧?大家吃,大家吃!”
说归说,鸡腿和鸡翅始终留在碗里。
关壹红说:“大人可以少吃点,孩子要长身体,可不能亏了,吃吧,吃吧!”
兄妹俩吃起来,关壹红还道歉呢:“如今自办酒席,真是一年不如一年。怠慢大家了,不好意思啊!”
众人忙道:“郑太太,哪里话,是阿拉沾光了!”
“对对对,小菜蛮好的,老丰盛的!!”
菜头说:“我们卖菜的,都知道的,以前租界里的日脚比这里好过,现在租界没了,矮子长子都一样了。”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上了。肖嘻嘻说,那些老外,不管你是英国人美国人还是澳大利亚人,也不管你是洋行大班还是工部局董事,统统沦为“敌国侨民”,被关进浦东的敌侨集中营。家里的银行存款,不管存在汇丰、渣打还是花旗、麦加利的,每日限提二十块,只够小菜铜钿,等于没收。
不光如此,就连外滩那一幢幢英美建造的大楼统统易名:汇丰银行大楼改为“兴亚大楼”、亚细亚火油公司大楼改为“善邻大楼”、字林西报大楼改名“大同大楼”、有利银行大楼改名“共荣大楼”,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