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之间,剑湖宫惊变,银镜楼弟子对外缄默不言,但东岸大殿之上,却没了剑湖宫主白袍的身影,就连两座翼楼之中的侍卫也仅剩一半,龙渊含光尽皆不在,日出之时,霜云楼旁的校场照样有弟子练武,但霜云楼中却是静静的,画屏冷色,一无人影。
北岸湖畔,亦有房舍一片,覆着淡红色琉璃瓦,背后山色寂静,云岚微生,甚是清幽。石秋夜举步走到湖岸,双手抱胸,站了好一会儿。校场中有比武之声远远传来,他转身望着更远处的霜云楼,刚想举步,背后便传来一声轻笑。穿透空气,像水雾一样飘散在他身周。
他回头,素衣荆钗的红儿嘻嘻一笑,走到他跟前:“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石秋夜想微笑,那笑却阻在唇边,最终只是动了动嘴角,“有事与苏楼主商量。”
“什么事?”红儿瞧着他,把手叩在背后,“这几天来你除了在湖岸转来转去就是闷在房中不出来,你要去找苏楼主,前几天为什么不去?”
石秋夜听出了她语气中有些不乐,道:“我身负师命,事事须斟酌,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红儿皱起眉头,“这里的人个个说话弯来拐去,我确实是不明白。”
石秋夜道:“怎么,你在这儿不习惯?”
红儿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的光芒:“我是不习惯,这里的人吃东西寡淡得很,也不喝酒,衣服轻得像云一样,只不过,就算再不习惯,我也会留在这儿的。”
石秋夜无奈地道:“你能耐得住寂寞在这儿习武,将来也终有一日是会有所成的。”
红儿笑道:“我不寂寞呀,只要你在这儿保护我,什么寂寞都不敢来找我的。”
石秋夜转身不去看她:“我不会一直留在这儿的。”
红儿依旧水泼不进:“那你一年来看我几次,直到我武功练成了,就和你一起到外面去。”
石秋夜不禁一笑:“一年来看你几次?我并非剑湖宫中人,这次一出去,只怕再没回来的机会了。”
红儿的气息忽然一沉:“……那你住在那儿?”
石秋夜道:“我住在很远的地方,你找不到的。”
红儿沉默了,笑容在清秀的脸上慢慢消散。校场中有长剑相交的清灵响声,她站在石秋夜身旁,仿佛全身都凝固成沉沉的一团。石秋夜从没在她身上发现过这种感觉,他不由得有些不安,转首一看,只见她双眉拧在一起,似乎努力地在思索些什么。
“你怎么了?”石秋夜道。
“听那些师兄师姐们说,昨天晚上银镜楼的陆楼主铸成了一把剑,那把剑一定很厉害吧?”她的话有些没头没脑。
石秋夜一惊:“昨夜?那把剑已铸成了?”他仔细看着红儿的神色,揣测着她是否已知道他即将成为那把剑的主人。
红儿却没有露出戚容,只是道:“那把剑很厉害吗?”
石秋夜道:“……陆楼主铸的剑,必然是神兵利器。”
红儿瞧着他空空的右手:“那你的剑呢?比陆楼主那把剑怎么样?”
石秋夜一顿:“我的剑是我师父所铸,恐怕及不上出自银镜楼的名剑吧。”
红儿又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么你的剑法比起苏楼主呢?”
石秋夜也不隐瞒:“论剑招我与她应在伯仲之间,但论对阵机变,我却比她差了不少……小丫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红儿道:“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学剑,不留在剑湖宫,你答应吗?”
石秋夜一时怔住了:“跟我学剑?”
红儿又露出了那副认真无比的神色:“是啊,跟你学剑一样可以将来报仇,又不用留在这个铁笼子一样的剑湖宫……”
“不行!”石秋夜断然道,两个字如两把锤子沉重地打在红儿身上。
“……为什么?”红儿眼里有一层闪动的光亮浮起。
“……”石秋夜道,“这不可能,不留在剑湖宫,你就去找你的族人,和他们一起过。”
红儿似乎被他的话镇了一下,很久没有说话。石秋夜看了看她,忽然发现她眼中有一颗泪珠悬而未落,朦胧的一片浮在睫毛下。他心里忽然一软,有什么念头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却生生被他咬住了。
“我去找苏楼主。”他转身,向前走去,视线边际最后一次闪过红儿的脸,穿着那轻如云雾的弟子服,她当真很漂亮呢。只是当时难忘的,终究有一天会再笑着提起,何必执着?虽是如此想,石秋夜脸上却泛起了一丝无可言说的寂廖,一如苦竹居萧萧的竹影。
一双手从后抱住了他,叩得紧紧的。刹那之间,远处的山岚似乎都变了模样。“你……”石秋夜说不出话来。
红儿的声音有些低,带着些微的哭腔,从背后传过来:“我阿娘说了,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认定他,不管他死也好,活也好,一辈子心里只有他。”当她说前半句的时候,声音仿佛是空心的,然而后半句却突然一下下敲打在石秋夜心上。
死也好,活也好,一辈子心里只有他。雪湖之畔,远远的有几个素衣弟子看见他们的身影,驻足了片刻,也就离去。脸上看不清是什么样的表情。石秋夜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忽然变得很清晰。然而他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任那呼吸之声渐渐淡去。
良久,他轻轻拉开红儿的手,不太用力,但不容反抗。他慢慢的,却是坚定地向前走去。
画屏之后,侍儿思召正坐在椅上打磕睡,石秋夜轻轻敲了敲画屏之框,思召一惊,睁眼见是他,吐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画屏边:“石公子,有事吗?”
“苏楼主在不在?”石秋夜道。
思召道:“我在这儿等了她一个晚上了,自昨日被宫主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