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女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仍旧坐在血泊中央，怀抱着冰凉的源稚生，大雨哗哗地下着，冲刷着鲜血去向红井的深处。
梦貘在源稚女苏醒的瞬间被解除，这个憎恶的自己逃不出的梦境，对于源稚女来说轻而易举。
这是他简单的本我，那个十七岁的山中少年，他没有仇恨过什么，所以噩梦困不住他。
源稚生还活着，但心脏已经近乎停止，在梦中他被杀死了，龙化后的身体依然健壮，但全身的体征都在衰弱。他脸上覆盖的骨骼裂开了，血红色的泪水滑过坚硬苍白的脸。
这张本该再也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的脸上残留着悲痛的表情，可以想见他心里的悲伤。巨大的悲伤让他的脸扭曲变形，连外骨骼都裂开了。
源稚女抱着哥哥哀哀地哭着，但他醒来得太晚了，源稚生的意识已经濒临崩溃，根本意识不到他在这里，当然也不可能睁开眼来看他一眼。
他最终还是赢了不是吗？
他构建了一个梦境，一个过去的梦境，一个由自己主持，由他怨恨的意识布置的，对源稚生的杀局。
不过是那个十七岁的梦，那个自己怨恨至今的，被最信任的哥哥背叛而死的梦境。
他想要让自己冷酷的哥哥再做一次选择，回到十七岁的那一天，让他再一次杀死自己。而他，会在怨恨的尽头与源稚生一起抵达地狱深处。
可源稚生的选择，是放弃。
他既没有崩溃的否认当初的选择，也没有再一次做出同样的决定，只是把生与死的权力，交给了源稚女。
“当年我选择夺去了你的性命，那么今天也就轮到你了。”
源稚生坦然的，毫无愧疚的，充满了理所当然的选择了这样的结果。
于是，梦境翻转了。
梦貘是个很特殊的言灵，它能构造出一场久远的美梦，但梦境的掌控权并不一定永远在构造他的主人身上。
当构造者的心灵崩溃，但梦境中的意识被另一方压倒之时，便是梦境的主张权颠覆的时刻。
源稚生构造了一个永不停歇的台阶，这或许只是他潜意识中对当初杀死了弟弟的自己所产生的心灵，他将那个最厌恶的自己锁在了这无尽阶梯的最下方。
源稚女每跨过一个台阶，就会看到一扇门，门的里面，是他的哥哥被自己虐杀的景象。
兄弟两个人的噩梦如此地相似，梦貘将他们的意识贯通，也把两个噩梦融合在了一起，源稚生走进了他的梦里，他也走进了源稚生的梦里
源稚生的噩梦反复地发生在这个幽深的地下室里，在这里他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从此再也没能走出去。无论逃亡多少次，他仍旧会回到那间杀死弟弟的地下室里，驮默地躺进浴缸里，想象如果那天夜里死的是自己。
所以他那么想离开日本，大家长的位置或者熏天的权势对他都不重要，他短短的一生都生活在杀死弟弟的痛苦中。
现在轮到源稚女被困在这个噩梦里了，他才意识到哥哥的噩梦有多可怕，远比自己的噩梦还要令人悲伤。
这就是正义的代价么？该是多么坚强的灵魂，才能为正义支付如此惨痛的代价？
“哥哥，不要离开我啊......我再也不会不听你的话......”喃喃地说，“哥哥”两个字还是那么温顺和轻柔。
多年的怨恨在此刻变得毫无意义，复仇之后感觉到的总会是这样一无所有的空虚。对源稚女来说，他甚至没感到任何的快意，有的只有无尽的绝望与懊悔。
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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