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真切。
“陆时衍,”苏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父亲。”苏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我梦见他还活着,坐在我们家以前那个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大堆账本。我问他,爸,你在算什么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砚砚,我在算我一辈子最不该算的一笔账。”
苏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眼泪——陆时衍认识苏砚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她哭过。那是一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被她死死压在眼眶里,死活不肯掉下来。
“我父亲当年破产的时候,把所有的账都算了一遍。谁欠他的,他欠谁的,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但他算到最后才发现,真正让他倒下的不是那些账目,是他太相信一个人——一个他叫了一辈子老师的人。”苏砚抬起头,看着陆时衍,“你导师毁了我父亲的公司,不是靠商业手段,是靠信任。我父亲信任他,就像你当初信任薛紫英一样。”
陆时衍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握紧。
“苏砚——”
“让我说完。”苏砚深吸了一口气,“我以前以为,复仇就是把所有的账都算清,让欠债的人连本带利还回来。但那天在法庭上,当我亲眼看着你导师被法警带走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账算清了,我并没有变轻松。”
“为什么?”
“因为报仇这件事,看起来是你让别人付出了代价,但实际上,你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你付出的,是你心里那些本来可以用来装别的东西的位置。”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桂花树被晚风吹动,沙沙地响。花瓣从窗台上飘进来几片,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金黄的颜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跟我算清账?”陆时衍问。
“不是。”苏砚摇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不想算了。”
她站起来,走到陆时衍面前。
“你导师的案子已经结了,薛紫英走了,我父亲的仇也报了。剩下来的这些——你在医院守我的那三天,你帮我对付资本联盟的那些夜晚,你在我出车祸的时候第一个赶到现场——这些,我不想算。算不清。”
“算不清会怎样?”陆时衍抬起头看着她。
苏砚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算不清,”她说,“就欠着。”
陆时衍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律师在法庭上胜券在握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笑——嘴角先动,然后眼角跟着弯起来,最后整个表情都柔和下来。
“你这个逻辑有问题。”他说。
“哪里有问题?”
“既然算不清,就不存在欠。不存在欠,就不存在还。不存在还——”
“陆时衍。”苏砚打断他。
“嗯?”
“你能不能闭嘴。”
苏砚伸出手,把桌面上那几片桂花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我父亲破产那年,我十六岁。那天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本。我想进去陪他,他把我拦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看着掌心里的花瓣,“他说,砚砚,你记住,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所以这辈子,不要轻易欠别人的人情。”
“你听他的了?”
“听了。听了整整二十年。”苏砚合上手掌,把花瓣握在掌心,“直到遇见你。”
陆时衍的目光微微一动。
“遇见你之后,我欠了你一条命,欠了你无数次深夜加班帮我分析案情的夜晚,欠了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的那份坚持。”苏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这些按我父亲的标准,都是还不清的人情债。我应该离你远一点,这样就不用欠更多了。”
“那你怎么没离远一点?”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因为我觉得,我父亲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人情债确实难还。但如果欠的人对,欠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桂花香从窗户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笼罩在一片甜丝丝的气息里。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灯次第亮起,像是一串又一串的星星被人从天上摘下来,挂在了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苏砚面前。
“既然说到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苏砚手里,“这个还你。”
苏砚低头一看,是一枚铜质的书签。书签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砚台虽小,可磨天下墨”。
“这是我爸的书签。”苏砚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你十六岁那年,你父亲破产之后,把这枚书签送给了当时的清算律师。那个律师姓周,是我读法学院时的客座教授。”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周教授退休之前,把他经手过的所有案件的纪念物都捐给了法学院图书馆。我在整理图书馆的时候,看到了这枚书签。”
“你怎么知道是我父亲的?”
“因为上面有字。而且——”陆时衍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书签上的一处划痕,“这道划痕,是你五岁的时候用美工刀划的。你父亲在那天的日记里写了这件事。”
苏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书签,攥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会看到他的日记?”
“薛紫英从导师办公室里偷出来的。导师当年为了布局,收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