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贤掸坐在壶衍鞮对面,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一块干酪。
他听完,将干酪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缓缓开口:“左谷蠡王,你的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屠城之事……眼下恐难成行。”
“难成行?!”
壶衍鞮猛地前倾,牵动伤口,痛得嘴角一抽,怒意却更盛,“你怕了?!日逐王,别忘了你在西域是替谁收税!我若将你在楼兰的失利,还有你女儿与那霍平不清不楚的关系报知单于庭,你以为你这日逐王的位子,还坐得稳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呼延云对此毫无反应,就连辩解的想法都没有,她知道壶衍鞮不过就是疯狗咬人而已。
自己如果动怒,反而落了下乘。
先贤掸手中小刀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帐内的空气骤然降温:“壶衍鞮,我称你一声左谷蠡王,是敬你的身份。但你也该知道,西域之事,非你一言之堂。发兵?屠城?你以为汉人是死人吗?”
“汉军远在敦煌!等他们得到消息,楼兰早已是一片焦土!”
壶衍鞮急切说道。
“是吗?”
先贤掸放下小刀,拍了拍手。
帐外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应声而入,单膝跪地。
“报给左谷蠡王听。”
先贤掸淡淡地道。
“禀大王!”
斥候声音紧绷,“三日前,一支约两千人的汉军骑兵自酒泉郡出塞,现已深入大漠,其前锋游骑最近出现在居延泽以北,距我呼延部东南侧翼,不足四百里!”
“两千人?”
壶衍鞮先是一惊,随即嗤笑,“两千人也敢深入?不足为惧!正好一并灭了,让汉皇帝知道疼!”
“灭了?”
先贤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壶衍鞮,你看清楚。这支汉军出现的时机、位置,都太过巧合。他们不直接奔楼兰,反而在我部侧翼活动,是何意图?
这是疑兵,更是警告!一旦我大军西进楼兰,这两千精骑便可直插呼延部腹地,甚至切断呼延部与日逐王本部的联系!”
他转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壶衍鞮:“更重要的是,王庭去年冬遭白灾,今春马瘟又起,各部落人心浮动,单于正在全力安抚。我日逐王部看似控弦数十万,实则散布西域各处,弹压诸国尚可,短时间内根本无力集结大军进行灭国之战!
此时若倾巢而出攻打楼兰,西域诸国见此空虚,必生异心!汉军再趁机鼓噪,西域二十年经营,恐一朝崩坏!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单于会允许你为一时意气,毁掉整个西域税赋之地吗?!”
一连串反问,如同冰水浇头。
壶衍鞮张了张嘴,脸色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不得不承认,先贤掸说的都是实情。
匈奴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单于庭与诸王、诸王之间,利益纠葛,矛盾重重。
日逐王在西域的地位特殊,既是利刃,也需要小心翼翼维持平衡。
“那……那这耻辱,就这么算了?!”
壶衍鞮低吼,不甘至极,好似受伤的狼崽子。
“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先贤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长者般的劝慰,“左谷蠡王,你是单于之子,眼光当放长远。一时挫折,未必是坏事。好好养伤,待你返回王庭,整合左谷蠡王部精锐,再挟单于之威,届时如何施为,岂不更有把握?何必此刻,用我疲惫之师,去碰汉军的锋芒与楼兰的死志?”
这话给了台阶,也暗含深意——提醒壶衍鞮,他的根基在王庭,而不是在西域跟日逐王耗。
壶衍鞮死死盯着先贤掸,眼中神色变幻,最终,那疯狂的怒焰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深的怨毒与算计。
他冷哼一声,不再提立刻发兵之事,但谁都看得出,此事绝不可能就此罢休。
壶衍鞮伤势未愈,心中愤懑,不久便疲惫睡去。
先贤掸示意呼延云随他走出金帐。
时近黄昏,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
远处牛羊归圈,牧民歌声悠扬,一片宁静,与方才帐内的剑拔弩张恍如隔世。
“父亲。”
呼延云终于忍不住低声问,“汉军真的已经到大漠了?两千人……似乎不多。”
先贤掸负手而立,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确实有一支汉军出了塞,人数嘛……或许两千,或许更少些,八百多而已。他们行动很快,更像是一支精锐的探马或先锋。”
呼延云疑惑:“那您方才为何……”
“为何说得那般严重?”
先贤掸接过话头,转头看向女儿,目光深邃,“你要记住,有时候,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才是生存之道。壶衍鞮需要的是一个足以让他暂时按兵不动的‘强大理由’,那我就给他一个。汉军的存在,正好用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壶衍鞮年轻气盛,睚眦必报,他若真不管不顾调动本部甚至逼迫我部去强攻楼兰,胜了,功劳是他的,败了或损失惨重,责任是我日逐王部扛,西域局势也可能崩坏。
不如让他把目光转回王庭,让他用王庭的力量去折腾。我们……保存实力,静观其变。”
呼延云心中震动。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父亲在各方势力间游走的冷酷算计。
“父亲……您不担心壶衍鞮真的从王庭调来大军,或者单于怪罪我们坐视楼兰失控吗?”
“楼兰失控?”
先贤掸轻笑一声,“安归那个蠢货死了,换上一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