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天刚蒙蒙亮。
陈桂兰穿了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黑布条扎得利利索索,从灶间拿了两个昨晚蒸好的玉米面馒头揣在兜里,推开院门,迎着海风朝家属院外头走去。
后勤的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家属院门口的土路边,两个小战士正往车斗上搬空油桶。
“陈婶子,上来吧!”一个圆脸的小战士跳下车来,搬了两个空木箱子摞起来当台阶。
“谢谢小同志,辛苦你们了。”陈桂兰踩着木箱利索地翻上车斗,在角落的油布卷上坐稳。
卡车喷着黑烟,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颠簸,朝礁石岛码头驶去。
海岛的清晨,海风裹着潮湿的咸腥气往脸上扑。
远处海面上雾蒙蒙的,几艘渔船的桅杆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陈桂兰坐在车斗上,看着沿途的椰子树和低矮的灌木丛从眼前掠过,心里头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
上辈子,大伟两口子在黑煤窑里没了命。凤英一个人拉扯着,硬生生把自己熬干了。
这辈子,她既然重活了一遭,就绝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卡车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平面上露了个头。
金灿灿的日光铺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海水拍打着长满青苔的石墩子,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早班轮渡还没靠岸,陈桂兰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掏出玉米面馒头啃了两口,眯着眼看远处的海面。
大约等了半个钟头,一声低沉的汽笛从雾气深处传来。
一艘白色的渡轮慢悠悠地从海雾里钻出来,船身上刷着红色的编号,甲板上站满了拎包提筐的旅客。
陈桂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栈桥走过去。
渡轮靠岸,跳板一搭,旅客们鱼贯而出。
陈桂兰踮起脚往人群里张望,一眼就看到了王凤英。
她还是过年时那副精干利落的模样,瞧着精神头似乎更好了。
身后跟着陈大伟和赵红梅,一人背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里透着兴奋劲儿。
“凤英!这儿——”陈桂兰扬起手臂大声喊。
王凤英循声望过来,看见陈桂兰的一瞬间,原本绷着的脸上顿时咧开了笑。
“嫂子!”
王凤英撒开步子就往这边跑,布袋子甩得左右直晃。
到了跟前,一把抓住陈桂兰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都红了。
“嫂子,你咋黑了这么多?瘦倒是没瘦,就是晒得跟咱老家烟囱似的。这海岛上的太阳是不要钱啊?”
陈桂兰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我黑?你看看你,眼底下两个黑圈,跟画了戏妆似的。”
妯娌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陈大伟和赵红梅赶上来,规规矩矩喊了声“婶子”。
陈桂兰看着大伟,心里一酸。这孩子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个头比过年那会儿又蹿高了点,肩膀宽了,但眼神里还带着股不谙世事的质朴劲儿。
“大伟,红梅,路上辛苦了吧?吃了没?”
“吃了吃了,在轮渡上啃了两个馒头。”陈大伟咧嘴笑着。
赵红梅站在一旁不敢多说话,局促地拽着包袱带子。
陈桂兰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在她面前拘谨,跟过年在家吃饭时那个话不多的闷葫芦一个样。
“红梅别拘束,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陈桂兰拉过赵红梅的手,拍了拍手背,“走,东西先放运输车上。车还得装两个小时的补给物资,咱们搭顺风车回去。趁这当口,我带你们逛逛码头。”
陈大伟把包袱和布袋子扛到停在码头边上的解放牌卡车旁,小战士帮忙搁到车斗角落里,拿油布盖好。
码头右侧紧挨着一片露天的渔市。
说是渔市,其实就是一排排用毛竹和油布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水泥板,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盆、竹筐和铁皮桶。
王凤英三人刚走到渔市口子上,就被眼前的阵仗震住了。
这哪是卖鱼的,这是鱼成了精开大会!
一个竹筐里,十几条手臂粗的大黄花鱼摞在一起,鳞片在晨光下闪着金光,尾巴还在有气无力地拍打着。
旁边的大木盆里,青灰色的梭子蟹堆得冒了尖,每只都有巴掌大,蟹钳上扎着稻草绳,扎得结结实实。
再往里走,更是让王凤英三人挪不动步。
一个穿着橡胶围裙的渔民大叔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铁皮桶。
桶里是活蹦乱跳的大虾,通体透明,须子比筷子还长,在水里噼里啪啦蹦得水花四溅。
旁边的桶里是黑黢黢的海参,软趴趴地趴在桶底,卖相不好看,但王凤英知道这东西金贵。
“嫂子!这虾……这虾咋这么大!”王凤英瞪大眼睛,伸手指着那桶大虾,声音都变调了,“咱们老家河沟子里那虾跟这一比,那就是个虾米!”
陈大伟更夸张,蹲到一个装着八爪鱼的木盆前,看那几条八爪鱼吸盘翻卷着往盆沿上爬,吓得往后一蹦:“这、这啥玩意儿?章鱼?能吃?”
卖鱼的大叔操着一口闽南味儿的普通话笑起来:“后生仔,这是花章鱼嘞,拿来炖汤鲜得很!你要不要来两条?便宜卖你,三毛钱一斤!”
赵红梅躲在陈大伟身后,探头探脑地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螃蟹和滑溜溜的八爪鱼,既好奇又害怕。
她在东北长到二十多岁,见过最大的水产就是松花江里的胖头鱼,哪见过这种场面。
“嫂子,这螃蟹怎么卖的?”王凤英的眼珠子已经不够使了,每个摊位都想看。
陈桂兰指着那堆梭子蟹:“梭子蟹两毛五一斤,花蟹便宜,一毛五。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