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顺才却面露忧色,像有顾虑。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大老爷,只报长沙县……善化之朱县尊会否不悦?
毕竟,暮云司距善化县衙不足五十里,名义上仍在善化县境内。
若走漏风声,朱县尊颜面受损,日后恐给咱们穿小鞋……"
长沙、善化两县,一南一北夹持府城,互相牵制。
善化县治南迁后,与湘潭县接壤,暮云巡检司恰在其辖境之内。
张巡检眉头紧锁,冷哼一声,像在发泄不满。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阴冷。
"本官乃朝廷命官,为圣上效命,秉公执法,问心无愧!
本官公事公办,又岂容旁人置喙!"
他嘴上强硬,心中却另有盘算。
那善化知县朱敬,与他八字不合,处处掣肘。
五年不得升迁,皆因此人在知府面前进谗,像条毒蛇在暗处咬人。
上次那个走私案,明明是他先发现的,结果被朱敬抢了去。
功劳全成了人家的,自己还落了个"办事不力"的评语。
今日此案,他偏要跳过善化,直报长沙县之王县令。
待功劳到手,看那朱敬能奈他何!
像打了个胜仗一样得意。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却品不出滋味。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犯人"身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朱尚啊朱尚,"
他在心里默念,"不管你是什么来头,落到本官手里,算你倒霉。
这几万两黄金,本官要定了!"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张巡检抬头看了看那个被雷劈出的窟窿。
阳光正好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但很快,对黄金和升官的渴望就压过了这丝不安。
"赵顺才,"
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去,把那'朱尚'的供词整理一下,本官要连夜写成公文,明日一早就送往长沙县衙!"
"遵命!"
赵顺才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像只偷到油的耗子。
张巡检独自坐在堂上,望着堂外那一方被飞檐切割的青天。
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绯袍、腰悬金印的样子。
看到了朱敬那张气得发青的脸。
然而,他却没有注意到——
堂下的朱樉已经放下了鸡腿,正用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动作优雅从容,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粗鲁模样?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只刚吃饱的猫。
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阳光从屋顶的窟窿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
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赵顺才见顶头上司铁了心要这么干,嘴角抽了抽。
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张巡检那张铁青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谁敢拦我谁死"的蛮横,他太熟悉这副表情了——跟了张巡检三年,每次这位主儿露出这种神色,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他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这案子透着邪性,那年轻人从头到尾不慌不忙,哪像个阶下囚?
倒像是……像是来逛庙会的。
话已经带到,邢攒典哪敢磨蹭。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卷宗,袖袍一甩便一路小跑出了门。
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在寂静的衙门里格外清脆。
额前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领子里,痒酥酥的,他也顾不上擦。
出了巡检司的大门,他头也不回地扎进街巷。
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像是有人在身后追赶似的。
张巡检刚坐回椅子上,屁股还没坐热。
手里的茶盏刚端到嘴边,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耳边突然炸开一声怒吼。
那声音中气十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喷出来的,震得他耳朵嗡嗡直响,连案上的茶盏都跟着颤了三颤。
碧绿的茶水溅出来,在他崭新的官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像是一朵丑陋的花。
"好大的胆子!张麟,你身为朝廷命官,当值期间不好好干活,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喝酒作乐!"
那声音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在阳光下形成一道灰色的帘子。
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在公堂上空盘旋不休,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嘲笑堂上的乱象。
"公然违反朝廷法纪,你眼里还有没有朝廷?还有没有皇上?"
张巡检吓得两腿一软。
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溅。
他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公案边缘,指节都泛了白,青筋暴起,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脖子僵硬地四处张望。
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得喉咙发紧。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把他气晕过去——刚才吼他的人,竟然是自己抓来的那个阶下囚!
此刻那"逆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眼神里满是戏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衣衫虽然褴褛,却洗得干干净净,哪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