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初夏已带着几分燥热,兵部尚书都事的公廨内,窗扇半开着,却驱不散案头文书堆积的沉闷。
温禾指尖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封皮上“八百里加急”的字样。
他抬眼看向堂下侍立的百骑二队卫成,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崔氏同意了?”
卫成垂首躬身,双手捧着公文匣子回话。
“回小郎君,清河崔氏的回函已于丑时抵达百骑营,黄监事亲阅后誊抄两份,原件呈送陛下,这份特意命属下送来给您。”
他说着将匣子递上,里面还放着百骑二队对崔氏近期动向的探查简报。
温禾展开信函,信中的内容确实应下了迁徙隐户、缴纳助军钱的所有要求。
“这个崔袁立,倒真是个识时务的。”
温禾凝视着他的名字,轻声感叹。
卫成带来的附件里面,有百骑二队的简报。
上面写着崔袁立的一些信息。
三十有六,未曾入仕,常年主持崔氏河北道田产与暗线事务。
这一次私卖稻种案中,正是他压下族中激进派的反扑,力主与朝廷妥协。
“千年世家能存续至今,果然不是只靠名望虚撑。”
简报上说,在清河崔氏中,崔袁立统筹族中密务,河北佃户名册、世家往来皆其亲掌。
这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专门负责崔氏俗物的。
温禾确定,历史上没有这个人的记载。
那就代表这个人日后也不会出仕。
而这般深居幕后、掌控核心资源却不沾朝堂半点腥气的人物,比那些外放为官的世家子弟危险百倍。
他们不求虚名,只重实利,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家族存续的命脉上。
有点意思。
温禾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当即将信函匆匆折了起来,放在桌案上。
然后抬头看向卫成的目光带着几分愕然。
“不对啊,我已卸任百骑校尉,这份回函,怎么会送到我手上,这不合规矩吧?”
不过他方才看得专注,此刻收起来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
为了掩饰尴尬,他还可以轻咳了一声。
卫成就好像早有准备一般,躬身答道。
“黄监事特意吩咐,此乃陛下亲口授意,小郎君虽已离开百骑营,但百骑二队仍归您与黄监事共同统领,队中所有密报需同步呈送您过目。”
“陛下授意?”
温禾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明面上罢他的职,是给崔氏等世家递台阶。
暗地里仍让他执掌二队,这是将他转入地下了啊,顺便让他脱离百骑这层身份。
他转头看向桌案左侧那迭墨迹未干的文稿,最上方一页的标题格外醒目。
《论兵部情报系统的重要性》。
这是他今早刚写的一个建议,打算午后呈给李靖。想着让李靖建言李世民,搭建一个属于兵部独立的情报系统。
如今大唐的情报来源,多是靠着百骑。
但百骑二队还有监察百官的职责,特殊性太强了。
何况百骑只属于皇帝,他们的情报几乎不可能和兵部共享,所以兵部需要一个专业面对外敌,甚至是未来敌人的情报系统。
原本温禾计划着是从零开始,现在想来,倒是可以从二队借一点人过来,帮着兵部搭建起一个班子。
不过这些人来了兵部,势必日后不可能回百骑了,所以二队校尉陈大海是不可能的。
所以人选,温禾一时间也没有注意。
算了,还是让黄春挑人吧,毕竟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百骑。
想到这里,温禾当即写了一封信,递给卫成。
“将这封信交给老黄,你和他说,人选他来定,我只需要十个人左右就行。”
卫成没有多问,双手从温禾手中接过信件后,便躬身退下了。
见他走后,温禾立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展双臂。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从七品的官袍,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兵部尚书都事的差事,确实是比百骑校尉清闲多了。
最妙的是不用上朝,每日只需来公廨露个面,剩下的时间便全由自己支配。
兵部的庶务有侍郎、郎中们盯着,轮不到他这个闲职都事费心。
温禾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瞥向窗外。
日头刚过辰时,透过半开的窗扇洒在青砖地上,拉出浅浅的光影,离午时吃饭至少还有两三个时辰。
他索性脱了官靴,往榻上一躺,打算补个回笼觉。
刚闭上眼没多久,公廨的木门就被轻轻敲响,跟着传来一个略显拘谨的陌生声音。
“下官蒋立,拜见温都事。”
“进来。”
温禾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青年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青年约莫二十多岁,身形偏瘦。
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你是?”
温禾皱眉打量着对方,觉得面生得很,之前在兵部应该是没有见过。
不过他那个时候都是跟在李靖身边。
见过的官员不是郎中就是员外郎。
最低也是主事之类的。
眼前这位,在兵部的地位应该更低。
青年连忙躬身行礼,脑袋几乎要低到胸口。
“下官是吏部委派到您身旁的主簿,蒋立。”
“哦,主簿啊。”
温禾恍然,原来是派来的贴身秘书。
主簿本无固定品级,按规制。
而一般来当主簿的,之前应该都是小吏。
至于他们的地位嘛,和他们跟随的人有关。
比如温禾现在是从七品上,那么他的主簿,至少享受从八品上的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