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会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感兴趣的。
尤其是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并不是平白无故从石头里跳出来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们总会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去，了解自己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解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就像认识一个全新的、不同的、只是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人一样。
“她迟早会对自己感兴趣的。”
常乐说：“如果她已经忘了那些痛苦的过去，忘了她是怎么被自己的神明抛弃，忘了她是怎么在绝望中苦守一座城市八十二天，忘了她是如何孤独而艰难地下定决心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刺破自己胸膛的……”
常乐抿了抿唇——作为一个从事创作类职业的人，他实在很难不去共情那个年轻的女孩儿。
“如果这些都忘了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她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有重新开启人生的权利。
征战之王的子嗣，流淌着黄金血液的传人，拥有着去争夺东兰帝国庞大遗产的权利，去忘记那些曾给她带来难以忘记的痛苦——算是什么坏事吗？
但就像他们之前所说的那样，露奈特总会对自己的过去感兴趣的。
于是，她站在梅琳娜的面前问出这样一句话时，城主小姐丝毫不意外。
“您是怎么想的呢？”
梅琳娜问道。
“我不知道。”露奈特茫然地摇摇头，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我应该和他很熟悉，我熟悉他身上的气味，熟悉他手掌的温度，甚至熟悉他——更胜过我自己。我忘了许多东西，但似乎他是我非常重要和珍视的人。”
“看来你没有完全清空你的大脑，它们仍然保持着最基本的效用。”
梅琳娜叹了口气。
看来独占常乐大人的计划要半路夭折了。
“就用你的这种熟悉去重新认识他吧，毕竟从前你认识的和如今的他大不一样。”
一个是高悬在天上的神明，一个是俯身擦去泪珠的凡人。
梅琳娜很难去说谁更好，只是她亲吻常乐嘴角的时候，得到的是震惊和生涩的回应，而不是来自天空之上的俯视。
露奈特陷入了沉吟。
但忙到脚后跟打后脑勺的梅琳娜是很不爽看到别人如此空闲地待着的——就连刚从大海里逃过一劫的海盗女王都被她压榨着去收拾港口了。
当然，她失去的三名水手需要得到妥善关照，虽然他们没有父母、没有妻儿，现在连尸首都不剩了。
但梅琳娜还是给予了他们最高待遇——作为为了长乐城生死牺牲的探索人才，他们被永远记入了长乐教会。
“既然你没有失去你的智慧，那来帮我处理这些文件吧——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儿。”
“……我是病人。”
“病人也不能偷懒。”
一沓沉甸甸的书卷塞到了露奈特的手里。
露奈特：“……”
……
城主府终于安静了，只剩下笔尖在纸张上游走的声音和梅琳娜对露奈特讲解这座城市目前状况的低声细语。
但她知道她的命运就是如此——是永远无法真正赋闲下来的。
一些极轻的脚步声缓慢地响起，接着是侍卫的絮叨：“您不该过来的……大人们正忙着呢。”
“您还是回去吧，奶奶，若是让您进去，我今晚就得跟您一块回去。”
“城主大人正忙着呢……”
梅琳娜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去开门。
在数十米外的拐角处，一个侍卫正在和一名老婆婆拉扯。
那是一个苍老的妇人，看上去得有七八十岁了，满脸皱纹，皱纹缝里夹着满满的愁绪。
梅琳娜认识她。
她虽然没做到熟悉这个城里的所有人，但是对于一些特别小的或者特别年长的人多了些关注。
这位老妇人的丈夫死得早，所以平日里没什么正规称呼，只是叫“马丁奶奶”，独自拉扯着儿子长大，儿子讨了个儿媳妇，生了个孙子。
她的孙子就是外面当值的这名侍卫——名叫马丁。
用孙子的名字做自己的称呼实在奇怪，但马丁奶奶并没有纠正这种叫法——或许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马丁奶奶和自己的孙子拉扯着，似乎想要见梅琳娜。
但无事不得入内这一规则让马丁无奈地抱住奶奶：“回家去吧，回家去吧！”
“不要回家……”
老妇人打着抖：“不要回家……”
梅琳娜听出了一些别的意味，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大人，属下失职……”
“行了，别说这些——到外面去，给你奶奶端一碗热热的羊奶进来。”
马丁奶奶抬起头，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睛看着梅琳娜。
“是……城主大人。”
“是我。您先进来吧。”
梅琳娜把老妇人迎进屋子里，屋子里，露奈特已经收好了那些卷轴，正用无辜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
唔，即便是失去了不少记忆，也依旧没抹去她性格里谨慎的底色。
不愧是征战之王的后裔。
马丁奶奶没坐下来，她只是扶着梅琳娜的桌子。
“大人。”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颤巍巍，“我听说……我们要回去了？”
“是的。”
“什么时候……”
“很快。”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几乎是难以启齿的话从她嘴边嘟嘟囔囔地冒了出来。
“回去之后……还能活着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
梅琳娜愣了一下：“当然能。您不记得了吗？十三岛屿联邦，您的故土，咱们的老家——现在已经改名字了，奥蕾莉亚做国王，不用交那么多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