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草原毡帐时,尉迟崑崙已备妥夜宴,款待他的外甥女。
他也遣人去请了外甥女婿慕容宏昭,奈何对方正与归返部落的白崖王对饮畅谈,只得作罢。
需商议的要事,午后早已逐条敲定,这夜宴便纯粹是亲友相聚、把酒言欢的閒敘。
尉迟崑崙与妻子阿依慕並坐主位,上首的席位是按草原部族的尊卑礼数安排的。
崑崙左手边,是尉迟芳芳,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作陪,依次居於下首。
崑崙右手边,则是破多罗叱干与破多罗嘟嘟叔侄,再接著是杨灿、摩词、拔都、沙伽四人。
眾人呈半圆围坐,各守一张矮几,目光皆能落向大帐中央那口燃得正烈的火塘。
摩訶、拔都、沙伽三兄弟身著轻薄閒適的锦袍,端坐於杨灿下首,往日里的跳脱收敛了大半,瞧著竟有几分文静。
只是他们的眼角余光总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杨灿,藏著几分未散的侷促与异样。
半圆对面的尉迟伽罗,换了一身西域风味的晚服,衣料轻软,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明明与杨灿隔案相对,她却偏生异常活跃,左顾右盼间,不是与表姐尉迟芳芳低声说笑,便是凑到小妹尉迟曼陀耳边嘀咕悄悄话,刻意避开了对面的身影。
偶有目光需扫过对面时,她便先垂落眼眸,待视线匆匆掠过后,才缓缓扬眸。
若是实在避无可避,与杨灿的目光撞个正著,她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眸便会狠狠一瞪,眼底翻涌著几分羞恼。
落河便落河,可他竟用脚踢,你礼貌吗?
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烘得她冷白皮的脸颊泛起了浅淡的緋红,眸底映著塘中的火光,似也燃著两簇小小的火苗。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尉迟曼陀,望向杨灿时,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草原之上,向来强者为尊,女子亦偏爱崇拜强者。
坦白说,杨灿这般模样,並非草原女儿心中最中意的类型。
便是热娜,依著她从小养成的审美,也觉得杨灿算不上完美。
她们偏爱那般阳刚悍勇、身形强壮魁梧,如雄狮猛虎般的男子。
而杨灿身形不算粗獷,更非虎背熊腰,自然与她们心中的完美模样差了一筹。
可杨灿的权势与地位,於热娜而言,无疑大大增添了他的男性魅力。
而对曼陀而言,杨灿能轻而易举將他们兄妹五人丟进木兰河,这份实力便足够让她倾心敬佩。
她的大哥尉迟摩訶年方十七,虽未完全长成,却已是部落中身手不俗的少年,跤术更是胜过七成以上的青壮族人。
可她大哥在这位“王灿”手下,竟连一个回合都未曾撑过。
经此一事,杨灿在小曼陀心中的形象,早已变得无比高大威猛。
下午,他们五个落汤鸡狼狈地从河里爬上来后,便灰溜溜地逃回帐篷换了衣裳。
没有人气急败坏,也没有人敢指著杨灿撂下狠话。
输了並不可耻,狼群中,总有更强者脱颖而出。
可若是输了便恼羞成怒,甚至哭哭啼啼地去告家长,才是最让人不齿的行径。
是以,河边那一幕,除了他们兄妹五人,再无人知晓。
尉迟崑崙与妻子阿依慕低语了几句,隨即转头与尉迟芳芳閒谈。
阿依慕却忽然觉出几分异样,今日这五个孩子,似乎格外沉默。
她抬眼扫过几个孩子,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摩訶与拔都並非她亲生的,乃是前族长尉迟铁勒的子嗣,原本该唤她一声婶娘。
尉迟铁勒离世后,其夫人被弟弟尉迟崑崙收为继室,子女也一併归到尉迟崑崙名下,她这婶娘,便成了他们名正言顺的娘亲。
而伽罗、沙伽与曼陀,才是她的亲生骨肉,这三个孩子年纪稍小,性情素来最为活泼跳脱,今日怎的这般斯文安分?
可她仔细打量,却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只得按下心头的疑惑。
大帐中央的火塘,是就地挖掘的地灶,坑边垒著三块石头,石上架著一口硕大的铁釜。
灶中干牛粪与柴炭烧得正旺,釜中大块的羊肉在沸汤里翻滚沉浮,浓郁的肉香伴著热气蒸腾而上,渐渐瀰漫了整个毡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尉迟崑崙停下话语,抚著鬍鬚笑道:“摩訶,你去给大家分肉。”
摩訶应声起身,就在此时,一直与破多罗嘟嘟低声閒谈家族琐事的破多罗叱干,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嘟嘟右手边的杨灿,不由一怔。
先前他並未仔细打量过此人,只当是尉迟芳芳身边的一名统领,此刻凝神一看,浓眉顿时紧紧皱起。
这不就是今日比箭三箭皆空,给芳芳公主丟尽脸面的那人吗?
叱干当即开口,语气中满是不悦:“摩词,且慢!此人是谁?他也配与我们同席吃肉?
“”
破多罗叱干一指杨灿,很是不悦。
杨灿方才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对面尉迟伽罗那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只觉颇为有趣。
眼下羊肉燉熟,他正想大快朵颐,却不想又有人翻出他今日比箭倒数第一的旧事,当即抬眼看向破多罗叱干。
尉迟摩訶见父亲麾下大將向杨灿发难,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刚站起身的身子,又缓缓坐了回去。
叱干叔叔的勇武,丝毫不逊於他的父亲,乃是尉迟左厢大支的两大武士之一。
他曾与叱干叔叔较量过,拼尽全力也只撑了五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今日叱干叔叔是要与“王灿”动手吗?
若是叱干叔叔输了,那他那日的惨败,便也不算丟人了。
这般想著,尉迟摩訶脸上已悄悄漾开了笑意,满心期待著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