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从椅上跳起来,拍了拍衣服,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传话的小太监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地指着她:“林、林大小姐……您、您就这么去见太子妃?”
此时的林窈,身穿素白中衣,脚踩一双半旧的软底鞋,那一头刚刚洗过、还没干透的长发就这样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这副尊容,别说是去见太子妃,就是去见个管事嬷嬷都要被乱棍打出的。
林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确实不太体面。
“也是,毕竟是正式场合。”
她转身回屋,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锦缎中抓了一件淡青色的外袍披上,像穿浴袍一样,用腰带在腰间随意打了个蝴蝶结。
“行了,现在走吧。”
小太监看着她那个蝴蝶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撇了撇嘴,在前面带路。
这是林窈穿越到一个多礼拜以来,第一次走出“静幽阁”这间牢笼。
一路上,红墙黄瓦,层层叠叠。皇宫的建筑压抑而肃穆,高耸的宫墙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长条。
林窈跟在太监身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这里没有静幽阁的杂草和蝉鸣,只有森严的规矩和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在她路过时被打破了。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在看到林窈的那一刻,纷纷停下脚步,低下头,却用眼角的余光疯狂偷瞄。
“天哪,她怎么披头散发就出来了?这是疯了吗?”
“嘘……听说大婚当日就被……指不定受了什么刺激……”
窃窃私语如蚊蝇般钻进耳朵。
林窈还以为自己那荒唐的赐婚遭遇已经传遍全宫,殊不知这些人惊恐的眼神,全是因为她那一头在古代象征着“疯癫”或“极度不守妇道”的披肩长发。
穿过几道垂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股奢靡的富贵气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东宫。
与静幽阁的破败不同,这里金砖铺地,雕梁画栋,连院子里的花草都修剪得像假的一样精致。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昂贵熏香,那是权力的味道。
“林小姐,到了。”
小太监在殿外停步。
林窈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便看见宽敞的正殿主位上,端坐着一男一女。
女子一身正红色的太子妃常服,头戴金丝凤钗,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
她生得美丽端庄,按照林窈的现代审美,她绝对是担得起太子妃之名的。只是此刻那双杏眼里,不像是在看姐姐,而是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审视。
如果没猜错,她就是原主的妹妹,如今的太子妃,林柔。
而她旁边坐着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紫袍玉带,气息森严,两鬓微霜,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透着威压。
但是林窈却迷糊起来,这男子是谁?太子她记得不过二十出头,看起来还有点玉树临风,皇帝好像也不长这样……
林窈站定,没有动。
她不是不会行礼,这些天在静幽阁,丫鬟们请安照猫画虎也学得会。
但她不想跪。
于是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站着。
太子妃看她未有任何请安动作,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尽显太子妃的涵养与威仪。
倒是旁边的男子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
“林窈!你好大的胆子!”
林齐怒目圆睁,指着林窈的鼻子骂道:“你见了为父,一点规矩都不讲也就罢了!如今柔儿已是皇上亲封的太子妃,你见面不行大礼,你学的那些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吗?!”
吼,你倒是自报家门,原来是这位原主的便宜爹!
看来这一家子是商量好了,今日要给这个“弃子”林窈来一顿杀威棒。
这些日子林窈从只言片语中也拼凑出,原主似乎从小就不受宠,因为生病被家里人当成累赘藏起来。
结果因为四皇子和太子之争,稀里糊涂被调包送进了太子的婚房,最后却被赐婚给了疯子四皇子。
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悲惨世界》。
林窈试图在大脑深处搜寻更多关于原主和这位父亲的记忆,可刚一动念头,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从太阳穴炸开,伴随着强烈的心悸和气短,仿佛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着抗拒回忆。
林窈皱了皱眉,按住太阳穴。看来原主小时候受的心理创伤太重,身体启动了某种创伤后应激的保护机制,屏蔽了那些痛苦的过往。
不过,也不需要回忆了,眼前这老男人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行礼?”
林窈忍着头痛,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是太子妃,我是四皇子妃。按辈分,我是她亲姐姐;按品阶,我们都是皇家的媳妇。大家都是给人当老婆的,我为什么要给她磕头?”
“放肆!”林相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储君为尊,你区区一个皇子还未过门的妻室,如何能与太子妃相提并论?这种大逆不道的浑话你也说得出口?!“
他目光触及她那头披散的长发,更是厌恶地皱紧了眉:“还有,你看看你这是何打扮?!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简直像个不知羞耻的疯妇!“
林窈目光扫过林齐那张发怒的脸,看来今日并不是什么父慈子孝的好节目。
理智告诉林窈,惹封建社会的上位者没什么好果子吃,她又不是原主,之前受了什么委屈跟她也没关系,现在把自己的日子过滋润比什么都强。
但是感性上,那股不属于她、却从这具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憋闷,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堵在了胸口。
像是有个小女孩缩在角落里,等了八年,等来的仍然是一句“疯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