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清水村,祠堂。
天终于亮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天地间亮堂堂的。
树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清水村祠堂的大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传得飞快。
昨晚的事,今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吴桂花死了,赵婆子瘫了,赵大牛被捆了一夜,今儿个要开祠堂。
祠堂里,赵家的几位族老已经到齐了。
赵老爷子坐在上首,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像干涸的河床。
他手里拄着根拐杖,眼睛半眯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旁边坐着陈老先生,也是赵家的外亲,凡事都要请他做个见证。
李德正站在堂中,脸色沉沉的。
“带上来。”
两个后生把赵大牛从柴房里拖出来。
他一夜没睡,脸上青紫一片,嘴角的血干了,糊在下巴上。
衣裳皱巴巴的,沾满了泥,裤腿上还有昨晚被踹的脚印。
他被拖进祠堂,按着跪在地上。
“跪下!”
赵大牛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祠堂门口,村民们挤得水泄不通。
哪怕还在时疫里,各个也是遮着口鼻的赶来了,不想错过这等热闹事。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
赵梅花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还是昨天早上她娘给她梳的那个样子,已经散了一半。
她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祠堂里那个跪着的人。
旁边站着杏花,才六岁,抱着她的腿,把脸埋在姐姐身上,不敢抬头看。
狗娃子抱着麒麟,站在她们身后。
那孩子裹在一床旧褥子里,小脸还是青白的,可好歹活过来了。
祠堂里,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村长,你说。”
李德正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吴桂花难产说起,直到他发现赵大牛在家翻箱倒柜....
“畜生!”
人群中有人骂了一句。
赵老爷子的脸沉下来,盯着跪在地上的赵大牛。
“大牛,你还有啥说的?”
赵大牛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我...我没有....是我娘.....是我娘不让林大夫进.....是我娘自己要出去的.....我.....”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赵老爷子看向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
“赵婆子拦着大夫,致人死命,这是第一桩,
赵大牛不寻老娘,让她在雨里躺了几个时辰,这是第二桩,
翻找银钱,不管儿女死活,这是第三桩。”
他看着赵大牛,
“三桩罪过,桩桩都是人伦大错。”
赵大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老爷子敲了敲拐杖。
“族老们,你们说咋办?”
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低声商议了几句。
其中一个站起来,说,
“赵婆子虽是外姓,嫁进赵家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犯了这等糊涂事,赵家也容不得她,
往后她瘫在床上,也已经报应了,赵家管她一口饭吃,别的没有了。”
李德正点点头,又问,
“那桂花呢?她人没了,咋办?”
堂中安静了一瞬。
赵老爷子站起来,说,
“桂花是赵家的媳妇,给赵家生了三个孩子,最后一个把命搭进去了,她是为了赵家死的,不进祖坟,说不过去。”
赵大牛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可....可我娘说,她是横死的,不吉利啊....”
“你娘说的不算!”
赵老爷子拐杖重重一敲,声音震得赵大牛一哆嗦。
“你娘一个外姓人,还管得了赵家的祖坟?桂花是你婆娘,是给你生儿育女的人,她进不去祖坟,谁进得去?”
赵大牛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陈老先生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开口,
“横死不入祖坟,那是古礼,可桂花是为了生孩子死的,不是横祸,不是凶死,是命数,这样的,合该进祖坟。”
几个族老纷纷点头。
赵老爷子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桂花葬进祖坟,丧事从简,该有的体面要有,银子就从那罐子里出。”
他说完,看向李德正。
“村长,你看呢?”
李德正点点头。
“应当的。”
赵老爷子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大牛。
“大牛,你服不服?”
赵大牛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敢不服。
事情议完了,可人群还没散。
大家心里都清楚,还有一个事没定,
那三个孩子咋办?
赵大牛瘫在地上,赵婆子也瘫在床上,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刚生下来一天。
谁养?
李德正开口说,
“大牛这个样子,怕是养不了孩子,赵婆子也瘫了,往后还得人伺候,这几个孩子.....”
李德正看向几个族老。
“族里得拿个章程。”
几个族老互相看看,面露难色。
“这....这咋整?总不能把孩子扔了。”
“要不....让大牛先养着?毕竟是亲爹。”
“他那个样子,能养?”
人群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
“让梅花带着呗,她十岁了,能干活了。”
有人说,
“那小的咋整?还得吃奶呢。”
有人说,
“要不村里凑合凑合,几家轮着养?”
正乱着,一个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