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四月十八那天,李铜柱家热闹了一回。
说是热闹,也就是村里相熟的人家过来坐了坐。
赵淑艳把攒了许久的鸡蛋都煮了,又割了一刀腊肉,炖了一锅菜。
李德正帮着写了婚书,盖了村上的戳子,这事儿就算成了。
李翠英带着她爹李樵夫,从村尾的屋子搬了过来。
李樵夫跟着翠英一起过来,村里人笑话他总算是跟着闺女一起嫁出去了,
他听不懂,也不恼,见人就笑,笑完了就蹲在墙角晒太阳,一蹲能蹲一天。
赵淑艳倒是不嫌弃,早就收拾好了西厢房,宽敞明亮,专程留给李樵夫住的。
一家人又把李翠英原来房里用得上的东西都搬了过来,住着倒是比原本的屋子看着还要舒坦。
来热闹的村民都散了,赵淑艳对李翠英说,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李翠英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小两口回了东厢房,天黑透了。
房里,一盏油灯跳着小小的火苗。
李铜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今年才十五,个子倒是蹿了一截,可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这会儿被灯影一晃,显得更小了。
李翠英站在柜子边上,背对着他,慢慢把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
她把簪子放进匣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
两人目光一碰,又都挪开了。
李铜柱耳根子发烫,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新做的,赵淑艳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说是成亲总要穿双新的。
李翠英走到炕边,在他旁边坐下。
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李铜柱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这会儿灯影底下看,李翠英长得周正,眉眼细细的,嘴唇抿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
“那个....”
李铜柱开口,声音有点紧,
“你渴不渴?我去倒水。”
李翠英摇摇头,
“不渴。”
“哦。”
又没话了。
窗外传来一声响动,是李樵夫起来解手。
听见动静,两人又莫名紧张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听见李樵夫又回去躺下了。
李翠英心里才缓缓松了口气。
灯花又爆了一声。
李铜柱坐在那儿,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前儿个晚上娘塞给他的那本册子。
“拿着。”
娘当时脸也有些红,把册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自己看。”
他躲在自己屋里,就着油灯翻了几页。
那几页上的东西,让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似的,耳根子烫了好半天。
这会儿那些画面又冒出来了。
他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后,连后脖颈子都跟着发烫。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就那么僵坐着,手心里攥出了汗。
李翠英本来垂着眼,可余光扫过去,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灯影底下,他那张少年人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跟石像似的杵在那儿,连气都不大敢喘的样子。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夸张的高耸让李翠英瞪大了眼睛!
李翠英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的脸也腾地红了。
红得比李铜柱还厉害,连耳朵尖都染上了颜色。
她慌忙把视线挪开,盯着墙上的影子,心跳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李铜柱还是不敢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觉得浑身都僵了,想开口说话,可嘴唇跟粘住了似的,张不开。
李翠英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副样子,红着脸,低着头,攥着手,跟犯了错的娃娃似的。
她忽然有点心疼,李翠英咬了咬嘴唇,又等了一会儿。
李铜柱还是没动静。
窗外的虫叫一声一声的,屋里静得人心慌。
李翠英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把灯吹了。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铜柱,”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
“咱们安歇吧。”
李铜柱愣了一瞬,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哑的,
“嗯。”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两个人往炕上挪。
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又传来李翠英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蚊子哼哼,
“把外衣脱了吧。”
李铜柱的心又咚咚跳起来。
可他还是听话地坐起来,把外衣脱了,又躺下。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李翠英没动,李铜柱也没动。
窗外,虫叫一阵一阵的。
后院传来李樵夫的鼾声,细细的,匀匀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一只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另一只手。
那只手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