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河湾镇。
日头偏西,街上人影稀疏。
仁济堂里难得清闲,药香淡淡地飘着,混着后头院子里晾晒的陈皮味儿,闻着就让人心安。
林茂源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捧着一本《伤寒论》,偶尔翻一页,目光在字里行间慢慢游走。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他也不嫌吵,反倒觉得这日子过得安稳。
孙鹤鸣在旁边配药,药碾子咕噜咕噜地响,声音细细碎碎的,还有点像老母鸡在孵蛋声音。
他把碾好的药材倒进药筛里,轻轻晃着,药粉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底下的桑皮纸上。
阿福蹲在门口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忽然,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喊叫声,还有车轮急促滚动的声音,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阿福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他揉揉眼睛,伸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嚷着,
“师父!林大夫!有人来了!好像是出事了!”
林茂源放下医书,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外。
街那头,一辆板车正往这边飞奔。
拉车的是个中年汉子,敞着怀,满脸是汗,胸膛上全是汗珠子,衣裳上还沾着好些血。
他弓着腰,拼了命地跑,车轮在青石板上颠得哐当响。
板车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旁边跟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样子,一边跑一边哭,声音都哑了,
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喊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
汉子一听阿福在那儿大喊林大夫,眼里顿时迸发出希望,
“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板车在仁济堂门口猛地停下,车轮蹭着台阶边沿,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汉子扔下车把就跑进来,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结结实实。
“林大夫!求您救救我兄弟!”
林茂源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他脚步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
板车上躺着个年轻后生,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
身上裹着一件撕烂的褂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林茂源掀开衣裳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紧了。
一道刀伤从肩膀一直拉到后背,皮肉翻着,深可见骨。
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白,是失血太多的征兆。
“怎么伤的?”
他一边问,一边示意阿福阿贵把人往里抬。
那汉子跟在后头,两条腿都在打颤,声音发着抖,
“山匪...是山匪!昨夜山匪进村,我兄弟想跑,被砍了一刀....”
林茂源的脚步顿了顿。
山匪?!
他心头一沉,但没顾上细问,先救人要紧。
他快步跟着进了后堂,脑子里却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承平朝,景和开年十九年,河湾镇方圆百里,发生匪患的事情屈指可数,小偷小摸确实有,但像这样直接山匪进村砍人的事情,
林茂源在这附近活了几十年都没听说过。
难道要开始大乱了?!
林茂源心里想着,手上也没愣着,跟孙鹤鸣一起麻利地准备好了伤药,干净布带,还有一盆温水。
两人合力,轻手轻脚地把那后生抬到榻上,林茂源拿起剪子,把伤口周围的衣裳剪开。
那后生疼得浑身一抽,牙关咬得咯咯响,愣是没喊出声。
额头上冷汗直冒,顺着脸颊淌下来,把枕头都浸湿了一片。
林茂源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问,
“你们是哪个村的?”
那汉子守在旁边,攥着拳头,手心都是汗,
“黑石沟,我们是黑石沟来的,林大夫,您一定得救救他....他是我亲兄弟,家里就剩我们俩了....”
林茂源没抬头,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药粉一点点撒上去,血渐渐止住了。
那妇人站在一旁,捂着脸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想哭又不敢大声哭,怕惊着伤者。
孙鹤鸣在旁边递东西,看着那后生身上的伤口,心里直发紧。
这伤要是再深一分,怕是神仙也难救。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包好了。
林茂源直起腰,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接过孙鹤鸣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命保住了,可伤得太深,得养几个月,这几天别让他动,发烧了就随时来喊我。”
那汉子一听这话,腿一软又要跪下,被林茂源一把扶住。
“别跪了。”
林茂源拍拍他的胳膊,
“去给你兄弟熬点粥,要稀的,别放油盐。”
那汉子连连点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鹤鸣在旁边递了碗水过去,问道,
“你们黑石沟离这儿少说三十里地,怎么跑这么远来求医?村里没大夫吗?”
那汉子接过碗,手还在抖,水洒出来好些。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村里原先有个村医,可昨儿夜里...被山匪抓走了!”
林茂源眉头一皱,
“抓走了?”
那汉子情绪激动,
“那伙山匪闯进村里,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我们村那郎中被他们堵在屋里,听说会些医术,就被绑走了!
我兄弟这伤,村里没人敢动,也没人会治....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后来有个老嫂子跟我说,听人讲过,清水村有个林大夫,在河湾镇仁济堂坐堂,医术颇好,
我一听,就赶过来了,一路不敢停,生怕他撑不到...”
孙鹤鸣听着,不由得看了林茂源一眼,心里头暗暗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