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满三年那天,山里的天气格外好。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土坯教室的屋顶,落在操场的野花上,落在孩子们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上。
顾龄梵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那是她进山时带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她要给孩子们上最后一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孩子们都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笔,眼圈红红的。
他们早就听说,顾老师要走了。
顾龄梵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愿你们永远勇敢,永远善良。
笔尖微微颤抖。
她转过身,看着台下三十多张熟悉的小脸,声音轻轻哽咽:
“孩子们,今天是老师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老师要走了,要回到属于老师的地方去了。”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压抑的哭声。
“老师不要走……”
“我们舍不得你……”
“顾老师,你留下来好不好……”
阿妹哭得最凶,小身子一抽一抽的,跑到讲台前抱住她的腿:“老师,你别走,阿妹把所有野果都给你,你别走好不好……”
顾龄梵蹲下身,把孩子们一个个搂进怀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老师也舍不得你们,”她摸着每个孩子的头,声音温柔又坚定,“可是老师要回去面对一些事情,要变成更厉害的人,才能更好地回来看你们。”
“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要走出大山,去看大海,去看城市,去做你们想做的一切。”
“老师会永远记得你们,永远爱你们。”
她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一本笔记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还有一张她亲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她一笔一画写下每个孩子的名字,和一句最真诚的祝福。
校长站在门口,红着眼眶叹气:“顾老师,你这三年,救的不是这一间教室,是这几十个孩子的一辈子啊。山里永远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顾龄梵站起身,对着校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也谢谢这座大山,收留了我三年。”
她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旧背包,几本书,一叠孩子们画的画,还有一枚压在箱底、三年没敢碰的小发夹。
那是温思渡送她的第一份礼物。
她深吸一口气,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生活了三年的教室,看了一眼哭成一片的孩子们,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她以为,她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离开,回到城市,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她以为,她和温思渡,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
可她刚走到校门口,脚步就猛地僵住。
阳光里,站着一个熟悉到让她呼吸停滞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挺拔,却瘦得让人心疼。
三年岁月,在他眼底刻下疲惫与沧桑,却丝毫掩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温柔与执念。
是温思渡。
他就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目光滚烫,像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三年时光,跨越了所有误会与伤痛,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小心翼翼的忐忑,有压抑三年的思念,有痛彻心扉的愧疚。
千言万语,都只化作那一眼凝望。
顾龄梵浑身僵硬,像被钉在原地。
手里的背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三年的恨、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几乎将她彻底冲垮。
她想冲上去质问他,想骂他残忍,想推开他,想告诉他她这三年过得有多苦。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涌了出来。
温思渡一步步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看着她晒黑的脸,看着她磨出茧的手掌,看着她眼底的脆弱与倔强,心脏像被生生撕裂,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找了她三年,守了她三年,念了她三年。
如今,终于再次站到她面前。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她,却又不敢,只能哑着嗓子,轻轻叫出那个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龄梵……”
一声呼唤,耗尽三年思念。
顾龄梵再也撑不住,眼泪决堤。
她别过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狼狈,不想让他以为,她还在等他。
可她所有的坚强,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彻底崩塌。
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他们最爱的顾老师在哭。
他们纷纷跑过来,拉住顾龄梵的手,仰着小脸问:“老师,你怎么了?”
“这个人是谁呀?”
温思渡看着孩子们,眼底瞬间染上温柔。
这些孩子,陪他的女孩度过了最黑暗的三年。
他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阿妹的头,声音放得极轻:
“我是来接你们老师,回家的。”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龄梵尘封三年的心门。
她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温思渡,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现在才出现……”
他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
他知道,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三年时光,一生偿还。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深山见证了她的绝望,也终将见证他们的重逢。
三年之约已满,故人归期已至。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