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东市,风里开始带着冬天的寒意。
秦风站在市农业局大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报到通知单,指节有点发白。
借调工作昨天正式结束,王建国拍着他肩膀说“干得不错”,然后递给他这张单子:“回原单位报到吧。”
原单位。
他连办公桌都没领过的原单位。
深吸一口气,秦风迈步走进大院。
门卫室探出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那眼神秦风读懂了,三分好奇,三分警惕,还有四分“你小子还敢回来”的意味。
上楼时遇到几个工作人员。
有人装作没看见他,低头匆匆走过;
有人礼貌性点点头,但眼神飘忽;
还有个年纪大点的阿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办公室。
秦风苦笑。
他知道为什么。
李国富被带走那天,他就跟在纪委的人后面。
整个农业局都看见了——那个还没报到的新人,把自己未来的顶头上司送进去了。
这名声,算是臭大街了。
人事科在四楼。
秦风敲门进去,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正在电脑前打字。
看见他,动作顿了顿。
“同志,我是来报到的。”秦风把通知单递过去。
女同志接过单子,看了眼名字,又抬眼看了看秦风,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瓶。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哦,秦风同志。稍等。”
她拿着单子起身进了里间。
秦风听见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他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挂着规章制度,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
几分钟后,女同志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小张,带秦同志去办手续。”女同志说,语气公事公办。
小张推了推眼镜:“秦……秦哥,这边请。”
手续办得出奇的快。
填表、交照片、领工作证、登记个人信息,前后不到半小时。
秦风拿着崭新的工作证——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科员”两个字,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这就完了?
岗位呢?
办公室呢?
领导不见见?
小张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小声说:“秦哥,刘局长说……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五楼,最里面那间。”
刘局长?
秦风想起来了,常务副局长刘万里,现在暂代局长工作。
他道了声谢,上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几间办公室时,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目光一触即收。
局长办公室门关着。
秦风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小些,但收拾得很整洁。
书架上摆满了农业方面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为人民服务”。
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刘万里。
“刘局长。”秦风站定。
“哦,秦风同志来了。”刘万里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堆起笑容,“坐,坐。”
秦风在对面椅子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刘万里上下打量他,笑容不变:“嗯,一表人才。听说你在纪委借调期间表现很突出,王建国处长还专门打电话表扬你。”
“都是领导指导有方。”秦风说。
场面话。
两个人都知道是场面话。
“你今年……三十了吧?”刘万里翻看着桌上的档案,“虽然是刚考进咱们局,但我们很欢迎你这样有能力的年轻同志。”
秦风心里咯噔一下。
这开场白,不太对劲。
果然,刘万里话锋一转:“不过呢,现在有个特殊情况。市里党校那边,图书馆馆长位置空缺一段时间了,急需人才。
党校领导跟咱们局沟通,想借调个有能力的同志过去。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你最合适。”
秦风脑子嗡的一声。
党校?
图书馆馆长?
“这个岗位是副科级。”刘万里补充道,语气像是给了他天大的恩惠,“你虽然是刚入职,但考虑到你在纪委借调期间的突出表现,组织上破格提拔。今天就去报到吧。”
秦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不想去?
说我刚回农业局还没开始工作?
说这是个明升暗降的发配?
“刘局长,我……”秦风艰难开口。
“小秦啊。”刘万里打断他,笑容淡了些,“这是组织的决定,也是对你的信任。图书馆馆长,听起来不起眼,但责任重大。
党校是什么地方?
培养干部的地方。那里的图书馆,存放的都是宝贵的精神财富。
让你去,是看重你的原则性和责任心。”
一顶顶高帽扣下来,扣得秦风头晕眼花。
“当然,如果你有困难,也可以提。”刘万里往后一靠,端起茶杯,“不过我得提醒你,组织部那边已经同意了。文件都下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秦风站起来,声音干涩:“我服从组织安排。”
“好!”刘万里也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加油,我看好你。
党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人事科报到就行。”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时,秦风手里多了张新的报到通知书——市党校组织人事处的公章鲜红刺眼。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纸,忽然想笑。
上岸第一剑,斩了局长。
第二剑,斩了自己的前程。
图书馆馆长?
副科级?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