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阿土说了很多。
沈渐大抵明白,江湖对东厂番子之畏惧,远胜镇抚司时期。
皇室宠幸宦官,致使对方做大。百官为求活命,拜太监为义父。至于东厂督公,朝堂之下,更是尊称对方为‘九千岁’。
“民间甚至私下讨论一句东厂,就会被抓入东厂狱。”
阿土摇头叹息,“如今就连诏狱都待不下去,故而我才选择离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沈渐同样摇头。
派系之争,素来如此。
不是你死便是我活,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
“你此次离开镇抚司,准备去哪?”青薇出声问道。
“江湖!”
阿土朗声道,“家师仙逝之前,说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地方,我准备去看一看。”
阿土虽然看似洒脱,但双眸之中,却闪过一抹‘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安身’的迷茫。
“已经快除夕了,过完年后再走吧,院中有不少空房,随便挑一间住下。”沈渐笑着出声挽留。
……
转眼,已然正月十五。
这日。
阿土准备离去,但在临行之前,他提出要和沈渐切磋一番。
理由是沈渐是他所见,当世第二位绝顶宗师。
沈渐想都没想,便出言答应。
这些年,沈渐虽然不曾出手,但实力并不差。
毕竟他淫浸《洗髓经》多年,在镇抚司时,又翻阅了演武司内的所有的功法,甚至还学了顾忘川的半阙剑法。
故而,底蕴不是一般的浑厚。
只是随意往那一站,便犹如青山不老苍松。
落在阿土眼中,气势无限增长。
堂前的青薇,见此不由得屏住呼吸,更是盯着二人的细微变化,想要提前看出细节。
但是。
院中的二人,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的江湖路数去打。
阿土紧握的长剑猛然拔出:
铮——
声音犹如晴天霹雳,先声夺人,近乎刺耳。
雷龙也似的剑光,带起一片孔雀开屏般的绚烂剑影,铺天盖地的朝向沈渐笼罩而去。更在近身之时,剑光霎那间收拢,合而为一直指咽喉。
这一剑速度快的只可见剑身残影。
“铮!”
但是。
沈渐两指一捻,探囊取物一般,拿捏住剑尖。
一招败落,阿土并不意外,干脆利落收了剑:
“沈爷不愧为世间绝顶,这一剑我连您的底子都没有探到。见识过您的手段后,我都有些不敢游历江湖了。”
沈渐手指轻弹,随意道:
“我这般境界,在江湖上已是罕见,大多都居于深山老林,或者是门派深处,你也不会随意见到。”
阿土点点头,又道:“沈爷,临行前,我想从您这讨一句揭言。”
“谨小慎微。”
“多谢沈爷,我记下了!”
当日。
阿土便带起行囊,告辞二人,步入江湖。
这一日,稍稍有些热闹的小院,再次回归冷寂。
青薇站在门前,遥望阿土离去身影。
沈渐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这一年。
他五十八,青薇六十。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二人已彻底没了拥有子嗣的可能。
……
这一年,朝堂依旧血雨腥风。
这一年,江湖亦不曾平静过。
一位自称剑神弟子的持剑人,踏遍江湖,开始崭露头角。无人知其身份,无人知其来历,来去皆戴着一副修罗面具。
显然。
沈渐的话他只听进了一半。
农耕时代,靠天吃饭。
赶上丰年,尚能过活。一旦遇上灾年,若再遇上官吏盘削,便得卖儿卖女,卖不掉的便只能狠心丢弃。
木盆载着婴孩顺流而下,被整日在河边垂钓的沈渐发现。
沈渐翻遍襁褓,也未找到孩子亲生父母的留下的讯息,只能将其带回家中。
半生未孕有子女的青薇,将其视如己出。
还从二人的姓名中各取一字,为孩子命名:
沈薇!
这一年。
原本清冷的小院,也多了几分热闹,每天都能听见婴孩的啼哭声与嬉闹声,岁月史书上又多出一行字:
【岁五十八,收养一女。名,沈薇。】
尤其当沈薇喊出第一声爹娘时。
青薇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甚至心性也越来越年轻。
每日不是蹲在菜园前,煞有其事的介绍着自己种下的瓜果,便是笑盈盈的看着孩子在院里追鸡撵狗。
沈渐除了修炼、钓鱼之外,也会陪孩子玩耍。
晚上也会搜肠刮肚的说些睡前故事,时不时冒出几个鬼怪故事,把娘俩吓得睡不着又不断催促着后续。
时光呼啸而过,又是七年。
这一年,沈薇七岁。
沈渐六十五,青薇六十七。
又是腊月。
沈渐于河边垂钓,看似随意的他,忽然身躯一震,面色反常的陷入潮红,一口血箭从喉咙中喷出。
随意擦去嘴角鲜血,不由得长叹一声:
“又失败了!”
七年时间,两千多个日出日落。
发现突破见神无望后,他便另辟蹊径,尝试着凝聚体内的罡气,妄图以量变达到质变,强行踏入见神。
可是很快,他便发现:自己体内的罡气就像是沙子一般,无论堆砌的再多,也无法凝聚在一起。
甚至随着不断增加,亦有滑坡之险。
先前。
就是罡气积蓄太多,反噬了身躯。
“爹爹。”
这时,身后传出一阵清脆的呼声。
沈渐脸上阴霾消散,化作满脸笑容,回首就见到位身穿襦裙的,扎着双髻,如同瓷娃娃般女童站在山岗上遥遥招呼着:
“囡囡来了,是家里做好饭了吗?”
沈薇把小手在嘴边卷成了喇叭:
“是阿土哥来了,娘亲让你钓一尾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