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比破晓预想的更惨。
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北冥玄棺的寒气几乎冰封了半个城池,虽然事后百花宗和药王谷联手施法驱寒,但被冻死的凡人、低阶修士,加上死于百花戮仙阵的男修,总数超过三千。
三千条人命!
破晓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墙上残留的冰痕,看着那些正在修补城墙的工匠脸上麻木的表情,想到后世自己和扬州的渊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来。
柳如烟站在他身边,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起来比三个月前好了一些,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但头发还是灰白的,怎么都养不回来。
“走吧。”她低声说,“去看看。”
两人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墙绕到了南面,那里有一片新起的坟茔,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坟前没有碑,只有一根根削尖的木桩,上面刻着名字。
有些木桩上刻着两个名字,那是夫妻。
有些刻着三个、四个,那是全家。
还有些木桩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破晓在一根木桩前停下,木桩上刻着两个字:小莲。
他如果没记错的话,小莲是醉春阁里一个打杂的小丫头,才十三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不是百花宗弟子,是林雪娥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孤儿,专门负责给客人端茶倒水。
那晚百花戮仙阵发动时,她就在醉春阁里。
“她父母死在旱灾里。”柳如烟的声音很轻,“林雪娥收留她的时候,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破晓没有接话,只是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野花放在木桩前,野花是路上随手摘的,不知名,白色的小花,开得正盛。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坟茔的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扬州冰难亡者三千一百二十四人”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百花宗愧立”。
石碑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火未灭,显然常有人来祭拜。
破晓在石碑前站了很久,忽然问:“姑姑,你说他们恨我们吗?”
柳如烟没有回答。
“他们本来可以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虽然旱灾一年比一年重,但至少还活着。”破晓的声音很平静,“是我们把灾难带到了这里,是我们把冷玄冰引来的,是我……”
“够了。”柳如烟打断他,“你后悔了?”
破晓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不后悔。”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扬州城,城墙上,工匠们还在忙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传过来,混着风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他仿佛看到了两百年后的扬州,两百年的人间,那接踵而至的末世浩劫……
“我欠他们的。”破晓低声说,“总有一天,我会还。”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长大,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着破晓,慢慢往城里走。
扬州城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气,街道上有了行人,商铺开了门,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都在吆喝。
只是人们的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像是失去什么的茫然。
破晓在东关街停下,醉春阁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烧焦的空架子,楼塌了,墙倒了,只有门口那对石狮子还立着,脸上被熏得漆黑,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焦黑的木梁和碎瓦,想象着三个月前这里灯火辉煌、莺声燕语的样子。
那些百花宗的师姐们穿着薄纱,端着酒杯,笑盈盈地陪客人说话,她们中有些人,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青芷师姐呢?”破晓忽然问。
“回百花宗了。”柳如烟说,“伤了本源,需要静养。她……不肯见你。”
破晓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青芷为什么不肯见他。
那晚百花戮仙阵中,她负责的是阵眼,承受的寒气最重,伤得也最重,林雪娥说她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恢复。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哪怕对于修仙者来说,十年也非白驹过隙。
破晓转身离开醉春阁,沿着秦淮河慢慢走。
河水已经解冻了,波光粼粼,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几个小孩在河边放风筝,笑声脆生生的,传出很远。
“姑姑,你说那个姑娘……现在在哪里?”破晓忽然问。
柳如烟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了一会儿才答:“不知道,那张万里传送符是随机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她会平安吗?”
“会的。”柳如烟的语气很笃定,“她是旱魃命格,这世上能伤她的人不多。”
破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上飘着的几片柳叶,看它们随着水流慢慢远去,消失在视线尽头。
“姑姑,我想在这里多留几天。”
“做什么?”
“等一个人。”破晓转过头,看着柳如烟,笑了笑,“也许她还会回来。”
柳如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忽然有些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就等几天。”
他们在扬州城住了下来,柳如烟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两间瓦房,一个天井,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半个院子。
破晓每天早出晚归,在城里四处走动。
他去过城郊那个农庄,那里已经没有人住了,菜畦荒了,篱笆倒了,只有几株野花开得正艳。
他在那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