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蓝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忙扬声唤来一名女官:“去把丙字部的回执匣取来。”声音里的镇定已撑得有些勉强。
宋瑜微始终垂着眼,仿佛对她的慌乱浑然不觉。待那漆皮斑驳的木匣被捧来时,他才伸手将那本《春贡录》往旁轻轻一推,骨节分明的手指掀开匣盖,里面码着的回执单已泛出深黄,边缘蜷曲如枯叶。他一页页捻开,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划过纸页时,偶尔会在某张回执上稍作停留,仿佛只是在核对**期。
整个库房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响,唯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梁柱间回荡,带着陈年纸张的脆意,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终于,宋瑜微停了手。最后一张回执被他轻轻放回匣中,纸页与匣底相触,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缓缓抬头,脸上没有迟蓝预想中的锐利,甚至连半分疑虑都无,只余一种搜寻无果后的淡淡疲惫,眉峰微蹙着,像是被这满室旧纸的霉味扰得不耐。
起身时,他抬手随意掸了掸袍袖,那里本就没有灰尘,更像是个宣告结束的手势。语声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失望,对迟蓝道:“罢了,看来是本君多心了。”
迟蓝猛地抬头,眼里的惊疑藏不住——这便结束了?
宋瑜微已踱步到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声音淡得像掠过回廊的风:“本君逐页核对过了,《春贡录》上的数目,与你这入库回执能对得上,并无疏漏。”
这句话落进耳中,迟蓝只觉浑身筋骨霎时松了大半,膝盖一软竟差点跌坐在地,忙死死攥住身旁女官的衣袖才稳住身形。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几乎是抢着回话:“是!奴婢早说过,尚宫局的账目历来清白,绝无半分差池!全赖贤君明察!”
“嗯。”宋瑜微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库房深处那排“丙”字书架,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迟掌事,你今**也瞧清了,本君自始至终只是查阅,并未带走片纸只字。这库里的卷宗账册,可都还在原处?”
迟蓝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忙不迭地施礼:“在!都在!奴婢全程看着呢,连书架上的灰都没动过分毫!” 她抬眼,忍不住又催道,“贤君若还有吩咐,尽管差人来说,奴婢定当尽心办理。”
“甚好。”宋瑜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便有劳迟掌事锁门了。”
说罢,他已转身向外走去,朝服的衣摆在幽暗的库房里划出一道浅弧,范公紧随其后。穿过那道幽深的回廊时,晨雾已散,天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亮斑。
阳光落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的微光,像猎人终于咬住了猎物的尾巴,得计而不动声色。
范公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君侍,那回执上的数目……”
“回去再说。” 宋瑜微打断他,语气轻快了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49章
49、
仪驾一路疾行,片刻便抵明月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宋瑜微肩头那股紧绷了一路的力道才骤然松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脊背都微微垮了几分。他未及吩咐内侍伺候,便径直快步走入内殿书斋。
范公紧随其后,进门便抬手遣退了廊下伺候的宫人,又亲自将书斋的门窗一一闩好。转身时,见宋瑜微正立于窗前负手而立,侧脸被照进来的**光映得明暗交错,神情凝重得像结了层霜。老太监终是按捺不住,用嘶哑的嗓音低声问道:“君侍,那尚宫局的账册,究竟……”
宋瑜微回过头,黑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星子的寒潭。他没有直接答话,只转身走到桌案前,提起笔蘸了蘸墨。宣纸上很快落下两个极小的图案——一个形如双鱼追尾,一个状若云龙摆首。
“范公,你可知,我朝内廷贡纸,亦分三六九等。”他的声音轻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