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坐在殿中,手边放着一壶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孔宣在他对面坐下:"圣人知道我会来?"
通天拎起茶壶斟了一杯,推到孔宣面前:"裂隙合拢的事,我察觉到了。"
"那道裂隙突然闭合,新芽也被取走了。"
通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南方发现的裂隙,本就与人有关。''
''你在下面看到的那盏灯,灯下的那句话,是那埋石片之人留给你的。"
"可他留下的不止是一盏灯。"
孔宣看着他:"还留了什么?"
通天将茶杯放下。
"他在离开之前,委托了一件事。"
"委托给了谁?"
"委托给了这道天地的意志。"
通天说:"那裂隙,是他专门留给你的。''
''你进去了,看到了灯,灯亮了。"
"可你出来后,那裂隙的使命便算完成了。"
"关闭它,是天地意志收回了那道门。"
孔宣沉默了片刻:"那他留下的那粒新芽呢?"
通天摇了摇头:"那粒芽,是那片山野给你的回应。"
"你走到裂隙底部,看到了灯,灯亮了。"
"它便知道你已经看见了。"
"于是它便把新芽收了回去。"
孔宣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杯中茶面上。
"那还有一片新的天地,还在吗?"
"在。"
"你看到的那片山野,一直都在那里。"
"裂隙关闭了,路还在,只是门暂时合上了。"
孔宣站起身:"多谢圣人。"
通天也站起身:"不必谢我。''
''你走的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那道裂隙会再次打开的。"
"等那粒种子重新长成树,门就会重新出现。"
孔宣顿了一下,看向通天:"那粒种子,会重新长成树?"
通天点了点头:"它被取走,是因为你的路已经走完了。"
"从河床到枯树,从枯树到裂隙,你已经走完了那个人留给你的所有标记。"
"接下来,该走你自己的路了。"
孔宣没有再问。
他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碧游宫。
碧游宫外,风从东边吹来。
孔宣站在白玉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掌心还有那粒种子留下的余温。
可种子已经不在了,被取走了,被收回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风穿过指缝,凉的。
他忽然觉得,身上轻了一些。
从河床到山腰,从石丘到石壁,从枯树到裂隙。
那些石片、骨片、卵石,一盏灯,一句话,一粒芽。
像一根被拉了很久的线,忽然松了。
他走了那么长的路,看了那么多的标记。
如今标记收回了,线也断了,他站在这里,两手空空。
可并不觉得失落。
反而像卸下了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
他在碧游宫门口站了一会儿。
通天没有送出来,门已经虚掩上了。
茶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淡淡的一缕,很快散在风里。
孔宣踏空而起,向裂缝方向飞去。
风迎面来,扑在脸上,凉的,润的。
他飞得比来时慢一些。
脚下的大地从暗青渐回灰褐,又从灰褐渐回灰白。
那道白光在天际线处亮着,像一根被缝在天上的针脚。
他落在裂缝前。
金翅大鹏正蹲在那排幼苗旁边,用手轻轻扶正一株被风刮歪的苗。
见他回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问到了?"
"问到了。"
孔宣在树下坐下。
"那道裂隙,是天地意志关上的。新芽被收回了,是因为我走完了那个人留下的路。接下来的路,该我自己走了。"
金翅大鹏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扶完那株苗,拍了拍手上的土,也走过来坐下。
"那你打算怎么走?"
孔宣望着那道白光,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游历一番。"
"困在准圣巅峰的时间不短了。一直守着这道门,守着这些树,守着这些苗。"
"可修为一直没动。像一潭水,不流不动,慢慢就沉了。"
"我得出去走走。"
金翅大鹏点了点头。
"那树呢?"
"树不会跑。你的根已经扎下去了,它自己能长。"
孔宣看着他:"你愿意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走?"
金翅大鹏想了想:"我留在这里。"
"树要人看着,苗要人浇水,笼子里的鸟也认家了。"
"你去走你的路,我守着你的根。"
孔宣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金翅大鹏说的是真话。
这棵树,这片苗圃,这只鸟,这座门。
已经长出了自己的根,扎进了这片云里。
金翅大鹏在这里,它们就在。
孔宣起身,走到裂缝前站定。
风从白光中涌出,拂过他的脸。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像是要把这道门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眼里。
然后他转身,没有回头。
踏空而起,向东飞去。
他飞得不快,每一步都不着急。
脚下的灰白色荒原在晨光中铺展,像一面被磨平的旧镜子。
他飞过那片活着的树,飞过那道干涸的沟渠,飞过那座灰白色的山。
山后是更开阔的平原,草色从枯黄转为淡青,又从淡青转为深绿。
他落在一片山坡上。
山坡不高,可视野很好,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脉。
风从山谷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
坐在树下是守着门,坐在火边是问路。
那些坐着的时候,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