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从他意识中一闪而过。那个农夫一辈子没离开过自己的村庄,他知道东边田地的黏土适合种根茎,西边坡地的沙壤适合种豆子,这些知识是五十年弯腰耕作换来的。
某个铁匠对各种矿石熔点的记忆紧随其后。他的手掌布满烧伤留下的疤,但他能闭着眼睛分辨出精铁和粗铁在锤打时发出的不同音色。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画面闪过。孩子在哭。母亲也在哭。画面没有上下文,但那种情绪真实得刺痛。
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看日落。余晖落在他满是褶皱的手背上。他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然后画面就碎了。
还有大量残缺不全的情感碎片,喜悦、悲伤、愤怒、恐惧,像浪花一样拍上来又退下去,每一朵浪花都曾经是一个完整的人。每一朵浪花都有名字,有过去,有曾经活着的证据。
克莱因的意识高速运转,将这些信息全数接收,分拣,归档。
他要做的可不只是炼化回廊。他还要重现回廊。
不能只为了自己的目的,就去毁灭世界。
这些人因为他的任性所以暂时死去了。
他们的灵魂被收纳在回廊中,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他没有权力为了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份信息,就把剩下的全部抹杀。
至少,要复活这个世界。把这些死者的痕迹原样放回去。让廊以同样的方式继续运转。
像是给一座大楼换了地基,但楼上住着的人不会感觉到任何异样。
他要找的东西只有一个。
信息流开始减缓。
分拣接近尾声。
结束了。
克莱因的意识准备从信息流中撤离。炼化进程抵达最后百分之一,所有有价值的信息都已经打包完成,剩下的只是收尾,把最后几缕残余信息归入对应的分类,然后断开连接。
然后他感觉到了。
极其微弱的异样。
像是水流中突然混入了一滴油,质地不同,温度不同,不属于这里。那滴“油”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如果不是他的意识此刻高度集中在数据流的末端,他甚至不会注意到它。
克莱因的注意力瞬间锁定。
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段陌生的感受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不是攻击,不是侵蚀,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干扰方式。它的性质完全陌生,像是一种信号,一种不经过任何已知媒介就能直达意识核心的信号。
克莱因的意识试图拒收,但失败了。
那段指令绕过了他所有的防御。
就像有人在他精心构筑的铜墙铁壁旁边,找到了一扇他从不知道存在的门,门没有锁,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有这扇门,自然也从来没给它上过锁。那段指令推开门走了进来,直接接驳了他的意识核心。
他的第一反应是告诉奥菲利娅。
但连这个念头都没能完成。
它在形成的同时就被切断了。像一根电线被人从中间剪开,信号发出了,但永远到达不了终点。
眼前的视野,瞬间变黑。
……
在这些日子里。
克莱因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
每一天都正常运转。早起,检测,记录数据,吃饭,偶尔睡觉。奥菲利娅在身边,佩卡尔和阿芙洛斯在院子里闹腾,小奥菲利娅坐在矮柜上晃腿看书。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甚至做出了新的突破,灵魂构建技术成功了,反击邪神的方案正在推进。
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
那些日子是真实的。阳光是温暖的,食物是有味道的,奥菲利娅的体温是确切的。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基于理性判断,每一次实验都产出了可验证的数据。没有哪个环节让他产生过哪怕一秒的怀疑。
完美。
太完美了。
直到此刻。
克莱因的意识悬浮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身体的感知被完全切断,他既听不见声音,也触碰不到任何实体。没有温度,没有重量,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但思维还在运转。
这就够了。
他开始回溯。
一帧一帧地回放。
像是把一盘录像带倒着放,从此刻往回退。进入回廊,展开法阵,炼化开始,数据涌入,那滴“油”……
再往前。
宅邸。日常。实验。小奥菲利娅。佩卡尔。阿芙洛斯。
再往前。
王都。回廊的入口。他被奥菲利娅拉了进来。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他发现异样了。
他遗忘了什么。
什么时候的记忆?
他在黑暗中梳理时间线。一天一天地往前翻。
然后他找到了那个缺口。
一条缝隙。极细的,像是两块本该严丝合缝的记忆之间,被人抽走了薄薄一层。
那记忆里装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它已经不在了。
他试图触及那片记忆。
于是声音来了。
震耳欲聋。
不是这个世界的任何一种语言,也不是魔力波动能够解释的震颤。那道声音穿透黑暗,穿透意识壁垒,穿透他为自己构建的一切防护,不是因为它强大到能破防,而是因为它根本不走那些路径。
它从那扇“不存在的门”进来的。
龙吟。
是的,龙吟。
东方的龙。
前世的龙。
理论上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龙。
克莱因的意识剧烈震荡了一瞬。
他认得这声音。
很久之前,准确地说,是奥菲利娅刚嫁给他的那几天。
当时的他太过弱小,无法理解龙向他传递的信息,只来得及记录下那道声音的波形数据,根本来不及分析内容。就像一个还没学